棉花糖里生

多的是 你不知道的事

我很想你

喜欢的太太回归了,开心到飞起!

三幸知己同白发,回首犹望他😭😭😭😭


净潭:

国胖版十幸十虐
(十幸篇)
【脑子一抽的产物。】
全是脑洞!
全是脑洞!!
全是脑洞!!!
无关真人。
包含cp向,师徒向,兄弟向。
【因为很多都是辗转存图,所以没有要过授权,这点很抱歉,如有不妥马上删。】
【个别有水印个别无水印,侵删致歉。】
tag太多打不下。

【獒龙】历劫(现代AU,一发完)

哇哇大哭

星海:

01


 


张继科是一只整整三百岁的老虎。不,或许应该说他是一只老虎精更为准确。他居住在深山老林里,跟随一只名叫肖战的东北虎修习仙术。肖师傅虽然看起来挺凶,头顶上还秃了一块儿,但对张继科却是极为耐心的。当然,也可能是他早就被张继科的几个师兄磨没了脾气。


 


他有两个师兄,全都是老虎。性子日天日地的,看什么不顺眼就想吃了什么。他们师傅头顶上的那块儿毛,可能就是被这两个人气没的。张继科觉得自己跟他们比,性格就算温润如玉了。




他们一窝都是吃肉的,唯有他名叫方博的小师弟是只草食动物。




那是一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小松鼠。但张继科觉得他蔫坏儿,仗着自己口条好,师门里头没有一个不敢怼的。


 


张继科和他们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的两个师兄早就已经修炼出人形了,就连比他小一百多岁的师弟,都能在保持着耳朵和尾巴的情况下将巴巴地化成一个人形。




唯有他不行。




肖战也不着急,大爪子拍着他的头安慰他,“没关系,你就是大器晚成,没听过一句话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往往张继科听到这里,就会伸着懒腰,懒洋洋地打一个哈欠。


 


肖战不急,他比肖战还不急。




在他看来,做一只老虎,每天上蹿下跳扑扑鸟睡睡觉也挺好的。至少比做人要好上许多。




他的两个师兄做了人以后,都平添了许多烦恼。大师兄出门游历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漂亮姑娘。但人家姑娘心有所属,最后就送他两个字,“没戏”。他大师兄回到林子里以后,从原来的自在如风的少年,变成每天都唉声叹气的苦瓜脸。




他二师兄也没好到哪里去,恋爱是谈了,但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张继科简直要以为他是更年期提前了。


 


肖战告诉他,这叫“情劫”。一种很恼人的东西。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张继科想,他一辈子都不愿意经历。


 


 


02


 


 


张继科贪睡。




往往是他三个师兄弟都已经跟着师傅修炼了大半晌,他才哈欠连天地从窝里爬出来。肖战也懒得管他,总是随便扒拉他几下,就放任自流了。




但这天,肖战却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就叼着他后脖颈上的皮毛,往山顶上去了。


 


张继科一边“嗷呜嗷呜”地挣扎着,一边扭过头问他师傅,“您这是要把我叼到哪儿去啊?”


 


肖战回答他,“我算了算日子,你也该到这一天了。”


 


张继科知道,肖战说的是历劫的这一天。他的两个师兄都是在三百岁的时候,被他师傅叼到山顶上去的。多天以后两个师兄才回来,全都灰头土脸的。后背上的毛发都焦了一片,据说是被天雷劈的。


 


——但好歹是活了下来。


 


 


肖战说过,历了天劫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飞升成仙,一个是一命呜呼魂飞魄散。前者固然是好,但挨到后者也只能认了。这就是命,谁都得顺应天意。


 


 


张继科问他,“就不能选择不历劫吗?我看一直做老虎也挺好的。”


肖战说,“修仙这条路一旦选择了,就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张继科不信命,但也知道此事无法逃脱,他只能顺应天意往前走。他索性也不挣扎了,安安分分地被肖战叼着,还顺便看了一下去山顶路上的风景。


 


 


03


 


这座山是一处景区,白天时常有游客经过。为了避免张继科吓坏路人,肖战在离开以前把他变小了不少。现在他懒散地趴在地上,就好像一只毫无威慑力的虎斑猫。




张继科特别讨厌自己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一点都不酷。


 


他希望那道天雷赶紧劈下来,好让他变回原来威风凛凛的样子。可也不知道该说他幸运好还是倒霉好,这两天天气阴冷干燥,别说打雷了,就连雨丝都没有一点儿。


 


张继科趴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在这里枯等了三天两夜了,他觉得自己的毛都要等白了。




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


 


身子似乎是被一双柔软的手托住了。那双手温柔地抚摸着他脖颈上、后背上的毛发,让他舒服到想发出呼噜噜地声响。这双手温柔、纤长,与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同。这个怀抱也与师傅坚硬的怀抱不同,明明是二三月份春寒陡峭的节气,这个人的怀抱却如同七八月的暖阳。


 


张继科奋力睁开困倦的眼睛,就见一个模样清秀温润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那男人有墨黑色的头发,皮肤细腻光滑。淡淡的眉毛把他衬得稍显清冷,但笑起来的样子,却像开化的冰河下潜藏的一汪春水。


 


男人声音绵软,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前额,说,“小家伙,你怎么一只猫在这里,找不到家了吗?”


 


大胆凡人,居然敢把他当成一只蠢猫!张继科老大不乐意,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想彰显自己的威慑力。


 


不想,他的吼叫声竟然随着他的身形缩小了千万倍。




他刚才的叫声不像虎啸,倒像是一只不足月的奶猫在“咪呜咪呜”地撒着娇。张继科老脸一红。


 


 


男人把他高高地举了起来,迎着稀薄的阳光看他。




见他蹬着腿摇着尾巴,似乎想挣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家伙长得真精神啊。既然没人要你,我就带你回家啦。”




张继科还来不及反对,马龙就照着他的下身摸了一把,“哟,还是个男孩子呢。”张继科被马龙摸得身子一颤,他竟然被一个凡人给调戏了!他无法从这个巨大的打击中摆脱出来,整只虎都显得蔫蔫的。他抱着尾巴蜷在男人的怀里,任他怎么逗弄也不肯再出声了。


 


 


男人完全没有把他这一丁点分量当一回事,怀里抱着他,仍旧走得轻快。男人边走边跟他说,自己叫马龙,来这儿是登山踏青的。他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别的猫猫狗狗,完全不用担心有人会跟他争宠。


 


张继科叫了一声,跟他抗议,自己完全不会介意这种东西好吗!


他挥舞着爪子,以表自己的愤怒。但又害怕自己的爪子会伤到他,在挥舞之前,还把锋利的指甲缩了回去。


 


 


04


 


 


到了马龙家以后,张继科觉得他大概是个骗子。




明明说好了家里没有谁能与他争宠,但马龙对家里的百十来个手办却都比对他好,没事儿就拿出来擦一擦。马龙在擦手办的时候,都不能给他撸毛了,张继科愤慨的想。


 


是的,他喜欢马龙帮他撸毛,他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最开始的时候,他特别讨厌马龙把他当成小猫一样对待。他猜测,马龙大概是一个人住得太久了,所以才对他的到来显得特别兴奋。把他带回家的第二天,马龙就从宠物商店买回了全套的养猫必备工具。比如猫笼子、猫食盆、小鱼干、猫砂什么的。


 


其中最让张继科难以接受的就是猫砂,这个愚蠢的人类竟然想让他在猫砂上解决个人问题,他可是堂堂一介神兽啊!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让他在马龙面前方便实在太为难了,他害羞。


 


马龙头几次还想教导他使用猫砂,把他往猫砂上引导。但是看他每次都龇牙咧嘴的不愿意,就也不勉强了。只是,这只猫究竟是如何方便的,对马龙来说已经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张继科也受不了小鱼干诡异的味道,又腥又硬,简直令人无法下咽。




张继科深感怀疑,真的会有人愿意吃这种东西吗?但是马龙捏着小鱼干,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嘴里说着“啊呜啊呜”并模仿咀嚼动作的样子又分外可爱。这种可爱往往会迷惑张继科的心智,让他再难吃的东西,都强忍着恶心吞下去。


 


哼,凡人,你不过是仗着我宠你。


 


马龙算是一个宅男。每天下班以后,除了尽尽铲屎官的责任,就是窝在沙发上看漫威的电影。每次他看电影的时候,张继科都会大摇大摆地占据他怀里最舒服的位置。对于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妖怪来说,这种电影实在是太无聊了。张继科不感兴趣,看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


 


 


他喜欢陪马龙看电影,但是相较之下,他更喜欢马龙抚摸自己。




最开始的时候,马龙的抚摸让他迷恋又抗拒。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懒得抗拒,只想让马龙多摸摸自己。


 


马龙的双手柔软又温暖,每当马龙把这双手穿梭在他的毛发之间时,他都会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不愿意让他停下来,他摸得越久越好。




马龙摸累了,不愿意再摸了,张继科还要叼着他的袖子,把他的手往自己的背上蹭。有许多次,马龙都困得睁不开眼睛,手却还是下意识地重复着抚摸的动作。马龙无奈地说,“你真是我的小祖宗。”
   


好吧,张继科知道,马龙也宠自己。


 


 


05


 


 


为了让马龙能多摸摸他,张继科也不介意给马龙一点福利。




每当马龙把手机拿出来对准他,让他叫一声的时候,张继科都会强忍着羞耻心,喵喵地叫上两声。有时候还会对着镜头做个“wink”。


 


每看到这个画面,马龙的表情都像是被萌化了一样。


 


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卖主求荣,但张继科却是“卖萌求宠”。张继科在心里面鄙视自己,但是又觉得能看马龙笑一下,比什么都值得了。


 


哪怕现在在他跟前儿有一套马戏团的衣服,他穿上了能逗马龙笑一下,他也是愿意的。


 


 


 


张继科还是变不成人形。




马龙这儿无疑是一个避世的好去处,待在马龙这里,天劫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来。而他就得做一辈子的虎斑猫,躲躲闪闪,活像是一只缩头乌龟,这本是张继科所不齿的。以他从前的性格,不管是魂飞魄散还是位列仙班,他都要昂首阔步地走出去把他该承受的都承受一遍。


 


可是现在,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舍不得离开。


 


 


肖战化成野猫来这里找过他一次,见他还未经历天劫也很是吃惊。他跟张继科说,“或许这个人和你有仙缘,能渡你成仙。”




张继科想了想说,“可是我不想成仙。我想做人。”


 


 


    


张继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成为一个人。




马龙有不少朋友,有一个叫马琳的憨憨厚厚的老好人,待马龙就如同亲哥哥一般。有一个叫丁宁的冰雪聪明,大气爽朗的姑娘,马龙总是叫他大宝贝儿,但张继科知道,她并不是马龙的女朋友。他还有一个师弟叫许昕,看着傻傻愣愣,却是个极开朗极讲义气的好人。


 


 


马龙身边围绕着这么多人,却一个都不曾走进他的心里。




他的心里有一座围墙,围墙外面温暖如春,围墙里面却处处飘雪。


 


他把最严寒的地方留给自己,张继科知道他有多孤独。


 


 


夜深人静的时候,马龙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小声呢喃着,“为什么好像我说什么你都听得懂?如果你是一个人该有多好啊,那你就能陪我说说话了。但他转而又笑了,就好像自己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瞅我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变成人呢,我真是猪脑子。”


 


 


三百年来,张继科从未有过哪个时候和现在一样心塞难过。




他多想告诉马龙,你说的一切我都懂,你想的一切我都懂,你的孤单我都懂。我只是没有办法告诉你罢了。


 


 


张继科只能用爪子一下下地勾着马龙的头发,用舌尖舔舔马龙的鼻尖和嘴角。


 


 


06


 


肖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破不立。




这句话用在张继科化形的问题上也十分合适。肖战告诉张继科,若是不经历一回天劫,他或许永远都不能修成人形。


 


 


那是一个雷声大作的夜晚,马龙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张继科跳到枕头上,守在他的旁边。


 


这个人虽然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些地方却和小孩子一模一样。比如路痴、比如怕黑和怕鬼。每当停电的时候,马龙都要牢牢地把他抱在怀里。就像小孩子抱着自己仅有的玩具,他总是这么让他不省心。


 


 


张继科舔了舔他的额角,又念了一个清心咒,让他能安然地度过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他想,天劫应该就在今晚了。


是一命呜呼还是修仙化形,他总该做一个了断。


 


 


他还是一只虎斑猫的样子,却昂首阔步地,用一只老虎的姿态缓慢威严地往前走。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隐匿于他浓密的毛发里。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打到他的跟前来。


 


可能下一道雷声,就是他该承受的天劫。


 


他不恐惧,他只是难过,或许他下一秒就看不到微笑的马龙了。




他仰着头站在瓢泼的大雨里,可剧痛却没有如他预料般的来临。下一秒,他被抱进了一个温暖却潮湿的怀抱里。


 


 


——这场景,就和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龙紧紧地搂着他。墨黑色的刘海已经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粘在他的额头上。他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此刻的他丢掉了平素的淡定自持,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


 


但张继科的心却没来由的加快了,仓促得就如同那些争先恐后落下的大雨。


 


 


马龙用同样湿透了的衣服把他包裹了起来,又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似埋怨却轻柔地说了一句,“别乱跑啊。我要是找不到你,该怎么办啊。”


 


 


我要是找不到你,该怎么办啊。


 


张继科头一次发现,马龙是如此地渴求着他。




他后悔了,张继科后悔了。


 


他不敢死了。


 


 


 


07


 


 


马龙紧紧地抱着落汤猫似的他。到家以后,先把他放在沙发上,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可不管他怎么寻找,都无法得出结论——张继科到底是从哪里跑出去的。


 


找不到索性也就不找了,他佯怒地走过去,装腔作势地打了一下张继科的脑袋,说,“下次可不许在下雨天往外跑了啊。”




他马上又追加道,“当然晴天也不行。”


 


 


房间里头没有别人,马龙当着张继科的面,就把湿透了的睡衣换了下来。张继科目瞪口呆地蹲坐在沙发上,看着马龙缓慢地,一件一件地解开身上的衣服,露出雪白又匀称的身体来。


 


张继科默念着“非礼勿视”,几次三番地想扭过身子去,却都舍不得这景色。


 


他喵呜一声,把身子团了起来。他悲哀地发现,有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涌动,而这热流又快速聚集在一起,向着他的下身奔驰而去。


 


他两个不着调的师兄曾告诉过他,这叫做情欲。




他竟然对马龙产生了情欲!张继科实在无法相信自己是这种好色之徒。


 


 


张继科正缩在沙发里颓丧地舔着自己的毛发,马龙就赤条条地向他走了过来,“小家伙,要不要一起去洗个澡,我可以帮你搓背。”




张继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又随着马龙的邀请而躁动了起来。


 


——他竟然对我这么主动,一定是对我有兴趣!




此刻的张继科已经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形态还是猫的事实,湿漉漉地扑到了马龙的怀里。头在他的脖颈间来回拱着,兴奋得嗷呜嗷呜直叫。




马龙一开始还笑着享受他的撒娇,后来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儿了。


 


 


马龙用手指抵着他的额头,把不停在自己怀抱里乱蹭的脑袋推远了些,自言自语道,“不对劲儿啊,春天还没到呢,怎么就这样了呢?”


 


 


“难道是时候到了?”


“该做结扎了?”


 


 


听到“结扎”这两个字,张继科“嗷”地惨叫了声,尾巴和后背上的毛发一起竖了起来。


 


 


08


 


 


 


随着情欲而来的是与日俱增的占有欲。




前面说了,马龙有一个叫许昕的师弟。马龙所有的朋友里面,张继科最烦的就是他。因为这个许昕一看到马龙就摇尾巴,且摇的速度比他还要快,让张继科看了就烦躁。


 


 


许昕这天来的时候,还抱了一只娇小可爱的博美犬。




他说这只博美犬是他和他对象姚彦一起养的。过两天他和姚彦要去三亚旅游,小博美没人照顾,送到宠物店他俩又不放心。寻思马龙反正有照顾宠物的经验,就想让他代为照顾几天。


 


 


张继科窝在马龙的怀里,趾高气昂地想着——他肯定会拒绝的。




——他答应过我,他就只有我这么一只猫。


 


不成想,马龙竟然一把把他放在一边,转而把小博美抱在怀里。里里外外地摸了一遍,又说好可爱又说好喜欢。


 


真没想到,马龙竟然是这样的负心汉。他还在旁边呢,马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让别的狗登堂入室了。张继科顿时火冒三丈,冲到那只小博美身边,喉咙间发出了野兽觅食时的低吼。


 


可怜那只小博美,害怕得都要昏过去了。


 


不管马龙怎么挽留,许昕都抱着那只博美犬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之前,许昕跟马龙说,“师兄,你养的这只猫占有欲也太强了。不太像猫,倒像是只小老虎。”


 


 


入睡以前,马龙板着脸闭着眼睛地躺在床上,不肯搭理他。




张继科无助地在他的被子上来回踩了几圈儿,见马龙还不原谅他,就委屈地在马龙的枕头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可怜兮兮的举动总算把马龙惹得有点心软,他用手心支着下颌,趴着看张继科,说,“你怎么这么爱吃醋啊。”


 


张继科耷拉着脑袋不出声,马龙就用手指点点他的耳朵。


 


“啊,你怎么这么粘人啊?你说话啊?”




听到他说自己粘人,张继科才不乐意地“喵”了一声,我这是爱粘人吗?我就是爱粘你。


 


为了表示自己对这句话的不认同,张继科抱着马龙的手腕,装模作样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对于马龙,他的确有强烈的占有欲。




他喜欢在马龙身上打滚,让马龙的衣服上沾满他的毛发和味道。他喜欢舔马龙的脖颈和下巴,每当马龙仰着白腻的脖颈,一边说着“不要不要”,一边笑闹着躲避的时候,他的身子总会变得又麻又灼热。这是一种甘甜又躁动的情绪,他想,这就是他两个师兄常挂在嘴边的——爱情。


 


 


09


 


 


马龙的工作似乎遇到了一点问题。




从马龙和许昕为数不多的几次谈话中,张继科推测马龙应该是在检察院上班。且工作在前线,还有一定的危险性。


 


 


最近,许昕来找马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面带着焦虑。




“师兄,案子马上就要进入最后审理阶段了。我看那个犯罪嫌疑人的家属总是觉得你针对他们,我怕他会对你……要不,这两天我搬过来陪你住吧。”


 


马龙笑着拍了拍许昕的后背,安抚地说,“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继科没有料到,事情来的那么快。


 


 


凌晨时分,房门剧烈地响了起来。




马龙刚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是一沉。


 


 


他沉声说,“你走吧,要不我就报警了。”




门外是一个男人,声音悲恸又克制,“马检察官,前几次我对您的态度真是太唐突了。我是特意来跟您道歉的,其实这个案子还有几个疑点,我还想跟您探讨一下。”


 


马龙的声音软化了下来,但还是坚决道,“那您等天亮再来吧,我现在实在不方便给您开门。”


 


噗通——


竟是那个男人跪了下来。他向着马龙央求,“马检察官,求您了,您就见我一面吧,不见到您我是不会起来的!”


 


马龙一方面担心男人在门外大喊大叫影响邻居休息,一方面心中又实在是不落忍。纠结了半天,还是把门打开了。


 


自马龙动了要开门的念头起,张继科就焦躁地在马龙的脚边转来转去。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他要伤害你!


 


 


可纵使他心里有一千句一万句“不要”,却只能哽在喉咙里,声音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绵软又无力的“喵呜”声,张继科头一次这样恨自己的无用。


 


 


马龙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背,想说一句,“乖,进屋里去。”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那男人就撞开门闯了进来。




男人一冲进门,就全然变了脸色,从风衣里怀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向着马龙捅了过去,嘴里面嚷着,“是你们冤枉他的,你们都是混蛋,你们都该死!”就如同疯了一样。


 


 


马龙毫无准备,被男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之男人毫无人性的癫狂,也为他平添了许多战斗力。马龙一开始还能勉强躲避,但很快就被男人逼到了墙角去。男人一手抓着马龙的脖颈,一手高高地扬起泛着寒光的匕首。这把匕首马上就会没入他的身体,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下一秒,耳边却响起了一声震耳的虎啸。


 


 


10


 


 


一切就像电影特效般的不真实。




他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威严的,眼睛里泛着杀气的老虎来。


 


 


那只老虎向着他的方向一跃而起,狠狠挥起爪子,将那个男人拍到一边去。男人已经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傻了,瘫软在地上浑身痉挛着。可这只老虎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扑过去,前爪踩在男人的胸膛上,尖利的兽牙距离男人只有寸许。


 


这只老虎显然是受了刺激,眼睛已然变成嗜血的红色。




他仰天长啸了一声,兽牙马上就要刺破男人的脖颈。


 


 


马龙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他大喊着,“不要!求求你,不要!”


老虎僵住了,却仍呆怔在原地没有动弹。


 


马龙步履缓慢地走了过去,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是你吧?是你没错吧?求求你,不要。”


 


 


老虎嗷呜了一声,他看出了马龙的慌乱与恐惧。可这恐惧竟是因他而起,他没有办法安慰他。


 


那个因为惊吓过度而瘫软在地的男人,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已经逃了出去。可一人一虎,谁都没有精力去理他。


 


老虎蹲坐在原地,仰着头看向马龙。


他的眼睛里有点点星光,不知道是不是泪水。他的眼神似乎是在祈求——


 


别害怕我。


不要害怕我。


 


一人一虎沉默地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马龙蹲了下来,把大虎的脑袋牢牢地抱在怀里,轻轻在他的头顶蹭了蹭,“我知道是你,我不怕你。”


 


 


楼下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铃声。




马龙猛然想到,那男人离开以后,一定是去报了警。


 


张继科刚才受了刺激,奇迹般地突破了肖战的封印,变回了原形去。现在马龙央他再变回来,他却是怎么也变不回去了。警笛声越来越响,警察也越来越近。或许下一秒他们就会破门而入。


 


若是他们发现有这么大一只野兽出没在市区,很有可能会将他当场击毙。


 


突然,马龙说,“你走吧?”


 


老虎像是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似的,耷拉着脑袋哀鸣了两声,甩着尾巴,贴着马龙的腿不停地蹭。马龙狠了狠心,又说了一句,“你走吧。”但很快又蹲了下来,像他还是小猫时跟他做的那样吻他的额头,说,“但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会回来找我的,对吗?”


 


 


老虎的眼眶濡湿了。


他流了泪,可是没有人能看到。


 


 


马龙打开窗户,老虎纵身一跃跳下楼去。马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直到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直到他彻底隐匿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11


 


 


张继科又回到了曾经居住的深山老林。




他始终也没等着那道天雷,可说来也奇怪,肖战得到了上面的通知,说张继科的劫已经历完了。


 


 


张继科并不为此感到高兴,他变得无精打采的,整日提不起精神来。


他想念马龙。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只无忧无虑的小老虎了,到凡间的这一遭,他学会了苦痛、学会了烦恼、学会了茶饭不起、夜不安寝,临走的时候,却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快乐留在了马龙那里。


 


以前,他总是听师傅叨咕“情劫、情劫”的。但究竟是什么是情劫呢?现在他明白了,对一个人日思夜想,终日惶惶然——或许就是情劫吧。


他的两个师兄也说过,跟情劫相比,天劫根本不值一提。他从前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天劫易渡,情关难逃。


 


 


 


纵使历经了天劫,张继科仍旧不能化成人形。




他垂头丧气地去找师傅,说,“您说了,我渡了劫就能化形,但我还是没有。师傅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根本就不是仙体啊。”


 


肖战沉吟了一声,“或许修仙和化形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不能并存的。你要做一个选择。”


 


张继科想都不想,就答道,“我想做人。”


我想回去找他。


 


 


他想,若是马龙不在了,他一个人当神仙,再仙福永享又有什么乐子呢?他还得一世一世地去找他,也是挺麻烦的。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根本就不想做什么神仙。他只想做马龙一个人的虎斑猫,做他一个人的大老虎,只对他敞开最柔软的肚皮,困了让他靠着睡觉,冬天帮他暖脚。


 


张继科又追问了一遍,“师傅,我能变成人吗?”


 


肖战说,“从来都是凡人想成仙,有几个神仙想做人的呢?”他不忍看张继科沮丧,马上又说道,“但也不是不行,自古都是有舍有得,只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肖战告诉张继科,只要抽去一身仙骨,自然能变成肉体凡胎。


可抽去仙骨的过程非常人能忍,如同身坠十八层炼狱。


 


 


张继科说,“我愿意。”


 


 


 


12


 


 


 


眼瞅着又要过年,检察院又到了案件多发期。




马龙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心不在焉地往家里走。自从那个小家伙离开以后,回家都没有什么劲头了。


 


 


感应灯突然灭了下来,他跺了跺脚,灯光应声亮起。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不动了。他的家门口蹲了一个肩膀宽阔,面容英挺的男人。


 


 


这男人对他来说本该是完全陌生的,他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他。


 


可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却又觉得如此熟悉。


 


 


男人看见了他,站起身来,喊他,“马龙。”


 


“马龙。”


 


 


马龙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摸摸他的头发。马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似乎一切都是从心而发。


 


 


“你是……”马龙轻声问他。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偏了偏头,快速又熟练地叫了一声,“喵!”



最真实的不真实,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问米:

马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直都想不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一直都在让我惊讶。




球场上的他几近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应该被刻在壁画上供后人膜拜,看着对手的眼神称得上冷酷,胜利时的怒吼恣意纵情。


你说他霸气,当他洗去发胶,垂下的青丝立刻柔软了脸庞,丢了球的时候挫败的一仰头活像个小孩子。


你说他乖巧,但也总能看到他和前辈们打闹一团,斜睨着眼睛调戏后辈,吭吭笑着嘲笑发小,“你们为什么觉得马龙乖,看脸吗?”


你说他温柔,他在场外对队员的指导也严厉的毫不留情,对看台上的山呼海啸置若罔闻。




他总是笑的时候最好看,似乎特别容易被逗乐,尤其是跟熟人在一起时,眼眸含星的看着别人,弯弯的带着笑意。




见过人间千百景,依然觉得他这一笑有日月之辉,能荡平忐忑。






我到底到底爱不爱他?




八年前我爱王皓爱到不行,那时候也没有b站,就定着点的看电视转播,猜测他新染的发色到底是偏紫还是偏黄。喜欢到报了个乒乓球的班,前前后后的打了一年。


到伦敦奥运的时候,张继科已经帅出点样子了,可是我依然眼神都不带转的盯着王皓看,更别提角落里小孩儿似的马龙了。


但是时间长了什么都有个淡字,里约奥运的时候我看着马龙气宇轩昂,驰骋战场的样子,突然转头懵懵的问我老公,王皓呢?王皓是不是退役了。


老公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




我爱上马龙了,我站在电视前叉着腰宣布。




我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底气够不够足,我太记得第一次看到马龙和王皓的单打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个小土娃娃谁啊,那几年马龙总输给王皓,我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一年他长得这么好看了,我实在是没想到,仿佛参加了一场荒诞的同学聚会,你班上的胖丫头突然变成一个绝世美人,极具视觉冲击力,令人垂涎。


垂涎这个词太能形容我这俩月的状态了,他手臂上的青筋,他额头上的汗,他的小腿他的唇线,他无辜的表情他冷漠的神色,他的一切都让我心驰神往。




在以他为风暴中心的浪漫喜剧中,我成了那个有眼无珠的反派角色,还是个群众演员,只有看着美人目瞪口呆的份儿。




夜里一两点钟了我还在抱着板儿刷b站,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场球都不想错过。


老公腻味半天未果,负气躺倒,从他的嘴型可以判断,他又在骂我痴汉了。






我应该爱他吗?




我把他的海报贴在冰箱上,elle的两张海报我都喜欢,上午贴这张,下午贴那张。


老公很认真的问我,如果马龙不是世界冠军,只是一个出现在你生活里的人,你会不会这么喜欢他。


我没想到他是那样有所忧虑的样子,我爱连姆尼森,我爱唐尼,我的客厅不挂结婚照而挂了辛德勒名单的剧照,架子上又放了铁人的兵人,老公一直乐在其中,连兵人都是他给买的生日礼物。


可是他认真的问我会不会喜欢马龙这样的男孩子。




我有点被逗乐了,我跟他说男人的魅力不在于外表,马龙再好看在人堆里也未必能引起注意,完整的性格才是吸引人的关键,然而谁会在意别人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说到底还是他的成绩成了宣泄口,他的平和、冷静、坚忍、不屈被他的成绩具象化,才让人注意到马龙的为人,造就他的魅力。


老公将信将疑。






其实一切都没有答案




一万个人爱他可能有一万个理由。




马龙跟每一个我喜爱过的艺人都不一样,我想了无数次马龙到底是什么性格之后忽然有点想通,他谁也不像,他像你,普通的你,你和相熟的朋友聚会时的轻松愉快,拿下新项目时的意气风发,等红灯时思绪万千面色呆滞,偶尔不明原因的暴躁和冷漠,你有多少面,他就有多少面。


他从来也不是表演型人格,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随心而至,无法抓住他的人设是因为他没有被设定。


他是他自己,他是马龙。


他是我见过最真实的男孩子。




我知道有一天我不会再为他着迷,而我可以平静的接受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精神世界是一所花园,“被爱着”这件事并不是他的养分,只不过是吹落的花蕊,枝头的燕雀。




他能照顾好自己,像那些曾经沉寂的岁月一样,他能像个战士一样面对他的未来。




这让我无比安心。



从此觉得迷人的爱情都是别人的故事

风筝与风(全)

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让它存在。

这是我现在最想拥有的,祝君好。

_万分温暖:

下午第四节课,打球回来的男生打开吊扇,教室里响起了练习册被吹得哗啦啦翻页的声音。马龙用橡皮压住书角,继续算最后一道填空题。


等式里已经出现了四次方,马龙疑心自己算错了,抽出空白草稿纸重新抄了一遍。


班主任走进教室时他只差几步就能解开方程,“再三个月不到就要中考”的话全都过耳不入,直到老师点名表扬他的态度,马龙才停下笔,尴尬地笑了一下。


“希望男生都能像马龙一样,学会收心,运动可以,不要耽误学习,特别张继科,天天打乒乓球,你要进国家队吗?”


四周一片哄笑,马龙盯着列式,心算出了结果:x = x。


X


烦躁地把草稿纸塞到练习册下面,马龙向斜后方瞥了一眼,张继科撑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头发上好像还留着冲过凉水的痕迹。


摸出笔袋里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放学球馆等你。


马龙把弹簧圆珠笔倒按在桌上,一松手,它就“啪”地飞起来。




球馆里没有别人,张继科坐在球桌上磕着球,乒乓球在球台与他手心间跳动。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抱怨了一句:“好慢。”


马龙走到他跟前,递过数学练习册,张继科一笑,翻出自己的马上抄起来。


“今天不想打球了。”马龙把球拨来拨去,“体育课上累了。”


“就打半小时。”张继科做了个恳求的手势。


“为什么我又要给你抄作业又要陪你打球?我……”


“最后一题瞎写的吧,”张继科打断他,“填空题。”


“什么?”马龙有些心虚。


“喏,”张继科飞快在自己本子上列出算式,“都消掉了,结果里肯定没有x的。”


“你瞎扯。”说着,还是俯身去看张继科写的步骤,原来很简单,只是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好了,我帮你改了一题,你陪我打半小时。”


“继科,”马龙把手盖在练习册上,“你数学比我好干嘛还要抄我的。”


“想抄。”张继科咧嘴一笑,把马龙的手指一根根挪开,对着答案继续抄起来。




接过妈妈泡好的果茶,马龙把房间门关好,坐回到书桌前,一张纸条从笔袋里探出头,马龙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角落的盒子里。


四月初的夜晚已经很闷热,胸口的低气压让他静不下心,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钟,他又把收音机搬了出来。


“Music Radio 音乐红茶馆,每天晚上八点半,与大家准时见面。今天的第一首歌是来自Twins的《风筝与风》,首发于2002年,也是小经典呢,Twins的精选集《人人弹起》又收录了这首歌哦。”


马龙听了几句粤语,听不懂歌词,就把收音机放到一边,开始计时做完形填空。


英语是马龙的强项,他已经习惯每天晚上写一套卷子了。如果顺利,他一个小时就可以做完听力之外的内容。


但今晚显然不太顺利,磕磕绊绊把完型选完,心里那莫名的气流怎么也吐不出去。去书包里找其它科的作业时,马龙忽然摸到了一个球包。


他想起来放学后张继科说要送他一个球拍,被拒绝后,张继科直接就给他塞到了包里。现在拿出来一看,底板是劲极7,正反手都是蝴蝶套胶,手感良好。


乒乓球是他们的兴趣,而张继科兴趣更大一些。马龙把它放回球包,又放进书包夹层,把原先用的那块收到了抽屉里。


“这是我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你得好好用啊。”眼前又浮现出张继科装酷的样子。




一周后,初三年级的优等生被要求参加晚间提高班,张继科放学后练球的计划泡汤了,马龙也无法收听音乐节目。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忽然就面目可爱了起来,他们都希望这种日子能快点结束。


每天吃完饭洗完澡后,张继科就骑车到马龙家门口等他。约定时间是六点半,但张继科总是六点二十五就到,这样他就能欣赏到马龙匆匆忙忙的样子。


“干嘛老是提早。”马龙在他旁边骑着车,“洗澡很赶。”


“你慢慢洗啊,我又不着急,我也不怕迟到。”


马龙也觉得奇怪,从来习惯迟到的张继科,在整他的时候倒是很守时。


“给你。”马龙从书包里掏出两杯酸奶,分了张继科一杯。


“谢啦。”


一口就能喝完的酸奶,张继科叼了一路。


从马龙家到学校只有两个路口,红灯的时间却总是很长。初夏的夜风吹来,缓解了一些等待的焦躁。


“马龙,你用什么沐浴露啊?”在十字路口停下时,张继科忽然问。


“啊?有什么问题吗?”马龙抬起胳膊闻了闻,“不奇怪啊。”


“不奇怪,很香,柚子的味道。”


“不知道,我回去看看。”


“看了记得告诉我啊。”


绿灯亮了,张继科脚一蹬,骑在了前面。天边是玫瑰色的晚霞,眼前是张继科被风鼓起的白色衬衣,微风拂过马龙的脸时,似乎还带上了张继科的气息。


马龙忽然想,如果他用了和我一样的沐浴露,我还能闻到他的味道吗?




五一节的时候,张继科的父母都去旅游了,他被寄养在马龙家。


两个人一起读书的效率很低,张继科总想拉他去打球,马龙也不想学习,但他又不想让张继科看出来,装模作样地看着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张继科在一旁反复玩着弹簧圆珠笔,短袖下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细长手臂,因为常打球,又比同龄人健硕一些。


马龙注意到了他的手臂,注视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说:“继科,你去年晒的怎么还没白回来?”


张继科看了看他们的肤色差,笑了,说:“那你呢,你怎么老是晒不黑。”


“我也不知道。”马龙把手收回来。


“马龙,”张继科把他的书本抽走,“别读了,我们又不是考不上一中,还是说你有其它想去的学校?”


“没有啊,”马龙埋下头,偷偷打了个哈欠,“最后关头不能松懈,不然会前功尽弃的,你也快点读书吧。”


“你可真像个小老头。”张继科把书还给他,自己趴在桌上对着卷子胡乱画起来。


“才不是。”


马龙继续看文言文,却发现那些文字忽然都扭曲起来,个个插着腰在笑他,笑他是个小老头,心里忍不住就升起了厌倦。


他很羡慕张继科,聪明,潇洒,心态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发奋起来也就格外帅气。他如何也做不到像继科那样。


这时马龙忽然想起了有一天在电台听到的歌,《风筝与风》,不知歌里讲的到底是什么,但他就好像风筝,总有线扯着,而继科自由自在,是风。


终于等马龙背完了书,张继科拖他去球馆打球,马龙不想出门,就说:“就在家里打吧,餐桌不是长方形的吗,收拾一下也可以打。”


半天没得到回应,马龙抬头才发现张继科少见的脸色不佳。


“继科?”


“不想打就算了,别拿这个糊弄。”


马龙愣了一下,他和张继科从小玩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知如何处理。


僵持了半分钟,马龙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再出来的时候张继科还站在原地,却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马龙……”


“走吧。”马龙背起书包,说。


“啊?”


“我衣服都换好了,走吧,去球馆打球。”


张继科忽然转过身背对他,抬了一下胳膊,半天都不吭声。




球馆极闷热,打着球还算畅快,停下休息时却觉得热汗焚身。


马龙抹了把脸,把汗擦在裤子上,午后的热气蒸腾而起,他坐在球台上都觉得头昏脑涨,好像马上就要倒地。


这时张继科走过来,手一撑,同他背靠背坐着。衣服相贴的地方,彼此都感受到了汗湿的冰凉。


“给你。”张继科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


马龙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缓了很久,说:“继科,你这么爱打球,以后想专业打球吗?”


张继科“嗤”一声笑了,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人家都是娃娃打起的。”


“是吗?”马龙摸着饮料瓶,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你,”张继科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打球比我有天赋?”


“有吗?”马龙仰起头,迷茫地看着球馆上方没有打开的灯。


我打球只是为了……暗自摇了摇头,马龙把模模糊糊的话吞到了心里。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张继科和马龙去城郊的后山玩。山有半面是墓山,小城里的本地人大多族葬于此。后山没有开发过,清明时节扫墓的人带着锄头辟了几条路出来,春夏雨水多,草木长得旺,仅仅一个月,小径又掩在山草中了。


两人就在路边捡了粗壮的树枝,摸索着爬上去。


折腾了大半小时,终于在一座墓前的开阔地停下。


“这是我家的墓,清明刚来过,”张继科说,“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埋进去。”说着,对着墓碑合掌鞠了个躬。


马龙在他旁边,也跟着弯腰。


“来吧,在这里野餐。”张继科打开书包,抽出野餐布。


“喂,不好吧。”马龙拉住他,“别在你家的墓前啊。”


“好吧。”张继科把布又塞回去,“我记得山上有一个小湖,很漂亮,我们去那边。”


“嗯。”


可找了很久,两个人也没有找到小湖,最后饥肠辘辘地回到张家墓前,马龙也撑不住了,由着张继科把野餐布铺好。


三明治,酸奶,肉松面包,橘子,还有一瓶菊花茶。没有多少东西,两个男生很快就能吃完。


但山上风景很好,从这个地方看下去,有树林,有溪流,有对面山上的梯田和茶园,还有山脚的小城。


“看我们学校。”张继科指着升着远方,“升着国旗的。”


“你视力真好,”马龙说,“我只能看到一个小红点。”


“因为我没你肯读书啊。”张继科笑着说,“你看,那边就是一中了吧,我们秋天就去那里。”


“我有时觉得你说得对,”马龙说,“其实我们都考得上,为什么还要拼命学习呢?可是我好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了。”


“干嘛非要停,”张继科说,“我都是瞎说的,你过得开心就好。”


开心吗?很难说,但马龙觉得总体还是开心的。


“今天好闷,以为山上风会很大。”


“不会下雨吧?”张继科抬头看了看天,上方都是密林,只能看到被枝桠分割的小块天空,灰蓝色。


“那糟了,我们没带伞。”


但事实远比他们想得更糟,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了闷雷声,天色忽暗,不过一会,便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


“靠,这也太突然了。”张继科大叫。


闪电划破天空,响雷在他们头顶炸开。树上都说雷雨天切莫在树下,现在他们处在密林中,无处可逃。


张继科忽然想到马龙有些怕打雷,一看他,果然脸色苍白。


“操。”他忍不住爆了粗,拉着马龙站到树枝没有交汇到的一小块地方,安慰道:“这边肯定没事,雷阵雨很快就过去了。”


马龙紧紧攥着拳头,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不了口。


一张口,说的是:“我们……会不会……”


“不会。”张继科打断他,“这样吧,我们赶紧向老天爷发誓,向他保证我们能做到的事情,他就会放过我们。”


“这有用吗?”马龙很难看地笑了一下。


“当然有用。”张继科抓住马龙的胳膊,说,“我先来,我保证,只要我们平平安安下山回家,我之后两个月肯定好好学习,自己写作业,不逃课去打球,不惹马龙生气,下课不偷喝他的水。”


“你喝我的水了?”马龙瞟了他一眼,“难怪我水喝得那么快。”


“我保证做到,所以我们一定会平安。该你了,你也说几个。”


“我……”马龙已经不觉得这是张继科的胡说八道,仿佛它已经是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甚至觉得老天真的与他签了这样的协议。


“我保证……”一道闪亮晃白了眼前的人,随即落雷滚滚,马龙忍不住抖了一下,脑中想的事也炸开,一瞬间,他满眼闪现的都是“我做不到”。


“说呀,说了就好了。”张继科晃了晃他。


“我保证以后继科想打球我都陪他!”马龙飞快地一口气说完,看到张继科有点愣住的样子,他又补了两句“真的,我说真的”。


担惊受怕地煎熬了十几分钟后,雷声渐小,雨势却更大。两人决定冒雨下山,来时路已经被雨水浇得湿滑一片,根本站不住脚,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一路滑下去的。


中途马龙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却发现了了不得的景致。


“继科,看!”


“什么?”


“湖。”


就在他们侧前方,一片浑色的湖被雨水乱打,湖面上升起了水雾,像是同大雨的对抗,又好像是一种接纳。


“好漂亮。”张继科看得呆了,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泥径上,一路滑了下去。


“继科!”


张继科一身泥地爬起来,冲着马龙笑道:“没事,一点不疼,好省事,你要不要试试?”


他站在雨中,被兜头盖脸浇着,身上的泥土冲不尽,眼也张不开,像落汤鸡一样傻笑,马龙却忽然觉得,张继科就好像那片湖,在雨的袭击中生出了生命力。




回到家时马龙父母还没回来,两人迅速洗了澡,心虚地将沾满泥土的衣服一阵狂冲,泥水流走时,张继科不安地问:“你家下水道会不会堵住啊?”


“不知道……”马龙揪了揪头发,心里有些害怕。


雨下到晚上也没停,张继科就继续在马龙家住下。兴许是太累了,在哗哗的雨声中,张继科很快就睡着了,马龙却辗转难眠。


继科在身边,一呼一吸,他身上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就连安眠都带着力量。即使不转身看着他,马龙对他黑暗中的脸的轮廓也十分熟悉,还有长长的睫毛,白日投下阴影,夜里便蛰伏着。


可熟悉这些做什么呢?


马龙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他想起半个月前看的一篇小说,太宰治写的《斜阳》,小说里和子给她爱慕的人写信,她称他为M.C,意为My Chekhov,My Child,My Comedian。我的契诃夫,我的孩子,我的喜剧演员。


马龙忍不住想,如果他可这么称呼什么人,他该取什么含义呢?


My……


C开头的单词表在脑中滚动起来。


My Christmas,My church,My circle,My cloud,My code,My country,My century,My chance,My challenge,My connect,My cancer,My captain,My cheese,My chocolate,噗,My chocolate……


马龙忽然想到了张继科白不回来的肤色,偷偷笑了起来。


可是,他忽然停住了笑,为什么是继科?


脑中的指针停在了下个单词。


My crossing。


我的十字路口。




那晚马龙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们又回到了山上,回到了张家墓前。电闪雷鸣,他们瑟瑟发抖。老天让他们发誓,让他们痛改前非,他发誓说以后不再喜欢继科,一道天雷劈下,天空中有人低吼道:撒谎,你做不到。






假期过后张继科真的认真学习起来,不再往球馆跑,连校运会的乒乓球赛都没有报名参加,马龙出于习惯,还是将那块板子收在书包里。五月中旬教育局下了通知,晚间提高班被举报暂停,张继科在放学后的路口与马龙分别,马龙又恢复了收听音乐电台的习惯。


几天后三模的卷子发下来,马龙排名掉了五六位,他看着红色的分数有些麻木,老师评讲时,他第一次一笔未动,下课后就被叫到了办公室。放学时张继科照例在车棚等马龙,马龙远远望见他靠着栏杆读书的身影,忽然有了些倦怠和惊慌。


他有些累,他想休息,但不想回家。


他开始害怕一切消耗他感情,又需要他付出心力维系的东西。


那天马龙骑车骑得很慢,晃晃悠悠,在分别的路口,张继科和他说:“不如我们去江边坐坐吧。”


小城依江而成,从江滨路骑过新盖起的房子,翻过防洪堤坝,穿过竹林,就是一片未经修整的沙滩,外面是宽阔的江面,天晴时闪闪发光。


他们只骑到了堤坝脚下,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爬上小坡,坐在堤坝上就能目及江和对岸。初夏傍晚,微风正好,草丛中响起了稀稀疏疏的虫鸣,天色仍亮,西边是晕开的火烧云,东边是细小的白星。


张继科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马龙身边陪他发呆,运砂船来来往往,对岸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江风阵阵吹来,一次比一次冷,脚下的野草被吹得弯了腰,搔在腿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刺痛。


马龙忽然很难过,他越发感到张继科的好,但他怕极了这种好。他为张继科感到难过,也为胆小卑劣的自己感到难过。


“回家吧。”天暗下来,远星变得醒目,张继科对他说,“你妈妈该担心了。”




到家时妈妈已经着急了很久,把马龙骂了一阵才让他上桌吃饭。


“今天发卷子了吧?”


“嗯。”


“给我看看。”


马龙放下筷子,拿了试卷递给妈妈。他记得小时候每当自己少了几分,就边交出卷子边哭,起初是出于自责和害怕,后来是不想挨骂的手段,再后来就麻木了,挤也挤不出眼泪。


妈妈翻着看了很久,马龙吃完了饭也不敢起身添,往碗里一块块夹着不喜欢的青椒。


“马龙,还剩一个多月,我给你找个补习老师吧。”


“嗯……”


“你不要总觉得能考上一中就可以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上了高中,还要上大学,要好的大学,大城市里的学校,以后再出国,爸妈都指着你呢,知道吗?”


“嗯……”


“我和你爸爸在考虑送你去Y市的外国语高中寄读,所以你这样的成绩是不够的,懂吗?”


马龙慢慢放下碗,说:“妈,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你知道他们985录取率比这边高多少吗?”


“我在那边谁也不认识。”


“不认识就去认识啊,难道你在这边有多少朋友?就算有继科,你们小哥俩还要黏在一起不成?”


“我不想去,你们别弄了,我不会去的。”马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吃饱了,我去看书。”


回到房间里,打开收音机,节目还没有开始,电台反复播放着汽车的广告。马龙找出很少用的小灵通手机,想给张继科打个电话,充上电,输完了号码,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不要继续下去了,马龙告诉自己,你平凡的人生没有这个资格。




运动会那几天,马龙一直待在教室里写着补习作业,张继科坐在旁边同学的桌子上颠球,轻而易举到了五十下。


“好想去参加啊。”张继科哀怨地望着操场。


“那干嘛不报名?”马龙头也没抬。


“我要读书啊。”


“你现在哪里在读书。”


“要参加就要好好训练,我哪有时间训练。”


马龙放下笔,说:“继科,其实你没必要勉强自己,你成绩本来就够……”


“我不是看你一个人读书无聊吗。”


马龙不说话了,继续低头解平面几何。


下午班上有个报名跳远的学生受伤了,张继科被叫去顶上。隔壁班的许昕忽然过来找马龙,说临比赛了发现忘带球拍,想借他的用一下。


马龙想到是张继科送的球拍,犹豫了一下,只是和许昕一向关系不错,还是借给他救急了。


许昕还回来的时候把马龙的球拍大大夸了一番,还说运动会结束后要请他吃饭。马龙开着玩笑答应下来,一回头却看到张继科走进了教室。


那天张继科没有等马龙,先回家了。




第二天马龙去找张继科道歉,张继科慢慢吞吞地问:“你还没换过胶皮吧?”


“没换过。”马龙说。


张继科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袋子,递给马龙:“我想了一下,蝴蝶的套胶不适合你,红双喜狂飙三,你试试。”


“好。”马龙接过袋子,“谢谢。”


“里面有胶水。”


“嗯。”


张继科深吸一口气,说:“马龙。”


“嗯?”


“无论如何,你别不理我。”


马龙笑了,说:“为什么要不理你。”




这晚马龙写作业到一半,忽然想起张继科送的新套胶,便把手头事先放下。


把旧胶皮从左右向中间揭开的时候,马龙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心情,想在刮福利彩票,又好像是中考结束后在估分。


撕开的那一瞬间,马龙的大脑一下短路,然后心脏狂跳,又忽然跳停,像海绵吸饱了胶水,粘稠满涨。


底板上用签字笔写着“马龙 我喜欢你”,虽然模糊了一些,但那字迹马龙再熟悉不过,他抽屉角落的盒子里放满了这个字迹的纸条。


继科……


他握着板子的手不住颤抖,想笑想哭,心脏像堵上了温泉的泉眼,汩汩地涌着热流。


叩叩——


忽然响起敲门声,马龙忙把板子丢到抽屉里,转头是妈妈站在门口:“吃苹果吗?”


“不吃了。”


惊吓后忽然感到了疲惫,马龙再看着球拍上的那行字,滋味变得复杂。


这是他想过的答案吗?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吗?马龙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他们的生命里都只有自己该多好,如果他们的人生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该多好,那可能他能勇敢地做很多事。


马龙开始往狂飙三上刷胶水,等它晾干,再刷,晾干,再刷。看着晶亮的胶水丝渐渐暗淡,马龙忽然想到张继科说的那句话:“你别不理我。”


把晾好的胶皮和底板粘在一起,用工具反复滚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行字埋到地下去。


试了试新粘好的球拍,击球感果然不同,马龙对着墙壁打了几下,眼泪忽然掉下来。




走进教室时,马龙习惯性去找张继科的位置。张继科的目光撞上他,不自觉闪躲了一下,又迎上去,带着幽深的不安和一点小心的热切。


马龙低下头,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


他知道张继科一定在看着他,但他一整天都没有回头。放学的时候马龙提上书包就走,张继科依旧在车棚等他,等到太阳西沉,夜幕降临,最终一个人推车走了。


马龙就站在教学楼拐角,看着张继科等了他两个小时。


五月末的天多么热啊,街边小店都挂出刨冰的招牌,带着各色泳圈的人向游泳馆进发,超市开起了冷气,女生们换上了露出鲜艳趾甲的凉鞋,体育频道在预热着世界杯,空气中水汽饱满,两边行道树飘散出青芒果的涩香,夏天要来了,马龙骑着车在人群中逆行。




张继科再也没有理过他,好像马龙从这个班级消失了,连班长都察觉到不对劲,跑来问马龙。


“没事,快考试了,我们都专心学习。”马龙笑着回答。


他的单词表已经背完了两遍,其它一切好像照常进行。张继科还是很闹,时常与人勾肩搭背,有时又一声不吭,在位置上疯了般地刷数学试卷。


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鲜红的“25”,马龙伸出手,想着一切也很快,把一只手反复五次,25天就过去了。到时候呢?如果爸妈坚持要送他去寄读,那就去吧。他连最想争取的都没有为自己争取,其它也就无所谓了。


四模时马龙的成绩又回升了不少,妈妈问他是否还要补习,他想了想,说:“继续补吧,反正也没其它事干。”


倒计时17天的时候,马龙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今晚八点半我在游泳馆等你。”他回头去看张继科,张继科趴在桌上睡觉,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张继科头上有两个螺旋,小时候听大人说,头上有两个螺旋的人性子倔。


课间操回来,笔袋里又多了一张纸条:“你不来我就等到天亮。”


马龙想去找张继科,看到他过来,张继科马上转身走出教室。


直到放学前,张继科在帮老师发数学作业时经过了马龙的位置,他飞快俯下身说:“游泳馆西边小门坏了,可以偷进。”没等马龙反应过来,张继科又走开了。




晚上八点二十五,到了游泳馆前马龙才知道为什么张继科让他偷进。今天游泳馆闭馆换水,从小门进去后,偌大的泳池空无一人。张继科坐在观众台上,探照灯在他身边投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马龙沿着泳池走上观众台,走到张继科身边,喊他:“继科。”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和张继科说话了。


“游泳吗?”张继科问他。


“好久没游了。”


站在观众台上往下看,刚换过水的泳池是幽蓝色的,瓷砖的纹路因水波变得扭曲,和那天在后山上看到的暴雨中的湖不同,泳池似乎是死的,没有一点呼吸。


“比赛吧,”张继科说,“一百米,怎么样?”


马龙跟着他走到起跳台边,脱了外衣外裤,简单热身两下,张继科数“三二一”,他们一齐跃入水中。


马龙没有戴泳镜,天生又有些夜盲,张继科在隔壁泳道激起的水花打在他的眼前,他不敢用力游,估不清进程多少,怕不知何时会触壁。


“我赢了。”到达终点的时候,张继科在旁边说,仰起的下巴满是挑衅意味。


马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涌起了好胜心,说:“再来一局。”


这一次马龙用尽了全力,他下决心哪怕撞上泳壁也要借力回游,一上一下间耳边满是巨大的水声,潜入时声音又被水给吞没了。马龙忽然感受到这泳池也是有生命的,它想拽着马龙,但马龙不肯。


率先触壁,马龙缓过气时张继科才到达。


“我赢了。”马龙说。


“你赢了。”


刚刚才感到的胜利的喜悦因为张继科轻而易举的认可而忽然熄灭,马龙爬上岸,湿淋淋地坐在池边。


“喂,还比不比?”张继科浸在水里,问。


“不比了。”


“换一个呢?比闭气。”


“比不过你。”


马龙记得他们一起学游泳时,张继科是他们中闭气最厉害的。


“不试就认输?”


马龙最终还是回到了水里。


他在心里数着,憋到60下的时候猛地钻出水面,张继科果然还在闭气。


“你赢了。”他说。


张继科直起身,说:“再来。”


马龙逼自己要撑到100下,但数到87时他已感到胸肺重压难当,一下站起身来。


“我输了,你出来吧。”


可面前没有张继科,刚才还在他眼前的人忽然消失,马龙又钻入水中,仍摸不见他。


“继科!”他忽然慌了,“继科你没事吧?”


身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水声,然后是张继科的笑声,他转过身,张继科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背后,把他整了一通。


马龙心里一阵起落,觉得不甘心,拉着他再比一次。


“我们离远一些,你不要再吓我了。”


这次张继科依旧坚持了很久,但他起身时却找不到马龙了,他前前后后地拨水,都没有寻见。


“马龙?!”


一抬头,却看到马龙已经站在池边,是趁着张继科闭气时偷偷游过去的。


“扯平了。”马龙说。


张继科忽然笑了,冲着马龙大喊道:“你不觉得好笑吗?其实你球也打得好,游泳也游得好,却好像什么都不上心。你明明好胜心强,又装作都不在乎,你明明有想要的东西,总是骗自己不想要!”


马龙咽了一口唾沫,脑袋充血,耳朵轰鸣。


“你闭嘴。”他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


张继科慢慢向他走去:“你还不原谅我吗?我认输,我不该不理你,但除此之外,我还做错了什么?”张继科看着他,说:“我喜欢你,做错了吗?”


马龙忽然转头,说:“跳水台的门没关,是不是可以上去?”张继科看向深水区的方向,马龙说:“你等我一下。”


他朝跳水台跑去,他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目标,好像站上那个高台,一切问题就会有答案。在探照灯的指引下,他一路跑上十米跳台。


“马龙!”张继科在下方朝他大喊。马龙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他冲破了这死一般喜爱于吞没的泳池,拍击水面的身体传来痛感,马龙在水里挣扎着,双腿用力下蹬,双手乱抓,忽然就抓到了什么东西。他被一路向上拖,拖出了无声的水底。


眼前是红着眼的张继科。




中考那几天气温极高,马龙一天洗了三次澡,仍觉得燥热难当。他已经没有其它东西要准备了,吃过晚饭就在阳台上乘凉,收音机摆在身边,勉强盖住铺天盖地的蝉鸣。


考试前张继科与他击拳,祝他成功。其实马龙没有成功不成功的实感,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个任务,完成即可,没有成就感。


最后一门考完时马龙也没有大解放的感觉,只是看到被写上“-3”的倒计时牌,觉得有些好笑。当晚有一个班级聚会,马龙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到餐馆时不少人已经来了,他们都脱下了校服,一时房间里久违的五颜六色。张继科穿了一件黑色的李宁运动服坐在角落玩手机,马龙想了想,还是坐到了他旁边。


席间友人举杯,高喊“青春万岁!”大家一哄而上,没有人感到局促,情绪高涨得就像在电视中。马龙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正巧和张继科的碰在一起,轻轻一声,他倒听得很清楚。


饭局结束后又转战KTV,马龙刚被哄着喝了几杯酒,头渐渐疼起来,唱了两首周杰伦就躲到旁边去了,张继科兴致倒很高,被围在中间飙歌。


一个女生拿到麦克风的时候,马龙忽然听到了有点熟悉的前奏,一抬头,是他曾在电台听到过的《风筝与风》。


这是马龙第一次看到这首歌的歌词。


“没有灯 背影怎可上路 如没云 天空都不觉高 我与他 若天生一对多么好 单手怎可抱 我怕在平地跌倒”。


手机忽然震动,显示爸爸的来电,马龙不得已到包厢外接了电话。讲完挂掉时,正好碰上张继科出来。


“不唱了吗?”马龙问他。


“休息一下,去买点水。”张继科的嗓子有点哑,“你要什么,我给你带一个。”


“不用了,谢谢。”


“马龙,”刚想转身,张继科忽然叫住他,“你那时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事考完试再打算,现在考完了,我不会催你,但你也不要躲我,好吗?”


马龙笑了,说:“我没有躲你啊。”


“好吧。”张继科挠挠头,呆呆站在原地。


“喂,”马龙开口,“帮我带瓶冰红茶。”


“啊?哦哦,好。”


“谢谢。”


回到包厢,MV里阿娇和阿Sa还在一人一句地唱着歌,马龙盯着屏幕,心脏好像变成了桌上的啤酒,还有水珠沿着瓶身滚落。


“谁能来做微风 不必管我的轻重 (谁怕痛 有他支撑跌不痛)冥冥中遇上他 擦过爱的天空(有风筝) 倦极也不痛(便有风)”。




那天晚上马龙点了一支小夜灯,趴在床头,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父母。结尾他写道:


“爸爸妈妈,你们希望我做到的,我努力过了,我不会后悔,我不会去寄读,这是我认真做出的决定,请你们尊重我一次。从小到大我没有违抗过你们的要求,我一直按着你们打造的样子长大,我并不悔恨,但觉得很可惜,我好像没有按照‘马龙’这个人的想法和模样活过一天。人生只有一次,我的也是,你们的也是,我也偶尔也能有一次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我也有想要争取的东西,我也有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为了不让你们失望,一路走来我都在放弃‘马龙’喜欢的一切,我只能做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我还这么这么年轻,其实我是有资格去争取的,不是吗?我也有犯错的权利,不是吗?我也很想,偶尔地,为自己的愿望努力一次。”


他摸黑把这封信塞到父母房间门缝下,躺回床上时,心脏狂跳不止。




一周后分数公布,马龙和张继科的分数很接近,马龙的妈妈终于没有再干涉他,由他自己选择。填志愿表时张继科很高兴,一中设有重点班,他们高中继续同班的可能性很大。


领完毕业证书那天,马龙和张继科又骑车去了江边。这次他们翻过了堤坝,穿过了竹林,来到了沙滩上。午后沙子温度极高,隔着鞋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灼热。


江面上波光粼粼,现在正是涨潮时段,运砂船在遥远的江心缓慢经过,马龙记得小时候有许多人爱在傍晚时来江边游泳,但后来多了采砂船,水情变得十分不明,每年都有人一步走错就丧了命,这里成了危险水域,渐渐就没有人来游泳了。


两人把书包垫在身下,坐在了沙滩上。


“你小时候来这里游过泳吗?”马龙问张继科。


“游过,以前还带着自己家做的泳圈,我叔叔还逆流游,游到了上游的自来水厂。”


马龙向后倒去,沙子虽然烫人,却熨平了他心里的不安。“真想再在江里游一次啊。”


张继科坐在他旁边,俯视了眯起眼睛的马龙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


“你干嘛,”马龙笑道,“晒日光浴啊。”


张继科脱得只剩内裤时,忽然猛地朝江里跑去,马龙愣了片刻,连滚带爬地起身去追他。


“继科!你回来!!”


他跑得太快,像一个无所顾忌的原始人,马龙慌乱追着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三两下蹬掉鞋子继续爬起向前跑。


“张继科!!”


张继科已经冲进了水里,好像马上就要跃进江中,马龙紧随其后踏在浪上,猛地拽住张继科向后拉,他们都摔在湿软的潮汐带。


渐渐平复了呼吸后,马龙骂道:“张继科,你疯了?”


张继科一笑,说:“想游泳就去游泳,有什么疯的?”


“这里是危险水域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试过所以不知道,得试了才知道。”


“神经病。”马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沙,张继科伸手要马龙拉他起来,马龙瞟了他一眼,自己往回走。


走了几步,马龙忽然脱掉上衣丢给张继科,“擦一擦。”


张继科把马龙的衣服围在脖子上,走回放书包的地方,把自己脱下来的干爽衣服拿给马龙。


“我不要。”马龙捡起书包。


张继科抢过他的书包,把衣服塞到了里面。


“马龙,”张继科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你不能勇敢,也稍微对自己诚实一点吧。”




假期开始了,真正的夏天也随着世界杯正式开始。马龙支持的巴西队积分A组第一,张继科支持的葡萄牙G组第三,近来他总是为此闷闷不乐。


马龙妈妈同意他自己选择高中,条件是暑期要参加初高中衔接班。自从妈妈听说许多初中的优等生一上高中便跟不上后,便总催着马龙赶紧去上课。马龙和张继科说起这件事时,张继科说他也想去,两个人就一起在培训机构报了班。


半个月的课程很紧,上午数学下午物理,两人总是在汉堡店吃午饭,在空教室睡午觉,傍晚天凉后去球馆打球或是去游泳馆游泳,晚上忙着写作业,半夜偷偷爬起来看球,日子似乎过得比中考前更紧张。


有赛事的第二天,两个人总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补习教室没有空调,吱呀的吊扇和陌生的公式让人昏昏欲睡,窗外高大的白玉兰被阳光洗得新绿,马龙有时就靠看着白玉兰的叶子让自己保持清醒,最后却总在聒噪而单调的蝉鸣声中睡着。


张继科就在他面前竖起课本打掩护,老师来的时候偷偷捅醒马龙,然后把写好的答案塞到他跟前。


来回几次之后,马龙有些内疚,问:“你不困吗?”


“困啊。”张继科打了个哈欠,用手撑住眼皮,说,“但是不能睡。”


“你睡吧,”马龙说,“换我来上课。”


这么说着,强撑的马龙还是以“咚”的一声脑袋撞上课桌收场。张继科在旁边埋头闷笑到全身发抖。


巴西被德国七比一血屠的那一天,马龙是红着眼睛来上课的,一整个上午什么话也不说。课间张继科买了两支雪糕,一支给他,脆皮牛奶雪糕,红豆和巧克力夹心,马龙慢吞吞地吃完雪糕,发现雪糕棍上画着图案,一看张继科的,也有,两个人拼在一起,好像是拼图的两个部分。


“这个凑齐了是不是能换奖啊,”张继科说,“那我再去买几支。”


“肯定凑不到,”马龙今天第一次开口,“肯定某个部分没有印上。”


张继科又去买了五支,两个人各吃一支就再也吃不下了,干脆分给同学,再回收雪糕棍。


“真的凑不齐啊,这里都重复三个了。”张继科对着雪糕棍发呆道。


“如果买很多很多的话,可能还能凑得上。”马龙说。


“没钱了。”张继科摸摸口袋,“还要吃中午饭。”


“我去买。”马龙忽然起身,张继科拉住他说,“你怎么也干傻事?不像你啊。”


马龙说:“你也知道是傻事啊,知道你还干。”


张继科笑道:“我乐意。”


中午吃完饭,马龙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张继科不去骚扰他,就推着车走在后面。下午一点半是一天中最热的一段时间,太阳不时加大光晕,全身细胞都热得大扩张。


马龙走在前面,前方的白色日光晒得头昏脑涨,唯一通透的耳朵听到了灼热的风声,人们的抱怨,地表水汽的蒸腾,还有张继科走在身后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的脑袋中想了很多事情,巴西队,补习班,高中,游泳池,乒乓球,爸爸妈妈,出国留学,汉堡店,打输的魔兽世界,昨晚吃剩的泡面……这一切都抽象地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只混合的雪糕,马龙在脑海中抓住那只雪糕,咬了一口,忽然雪糕就融化了,脆皮和夹心都掉落一地,就剩光秃秃一根雪糕棍,马龙凑近去看雪糕棍上的图案,发现上面写着张继科的名字。


马龙停下脚步,转过身,张继科就站在身后,也停下来看着他。


“继科,”他忽然在道路中间大喊,在他因为中暑而晕倒之前冲着张继科大喊道,“下周我爸妈出差,你来我家住吧!”




这个夏天里张继科一直在长高,马龙也在长,但比不上他,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在门口量身高,张继科的食指和拇指捻出细小的距离,说:“你还差我这么多哦。”


那是马龙从记事到现在,感到最轻松而充实的一段时光,在只有他们的家里,清晨拖拖拉拉地起床,在阳台做早操,一起去上补习班,傍晚打球,晚上打游戏或是看电影,在公园和邻居家的狗玩,在冷饮店写作业,在花鸟市场耗掉一整个下午,和张继科一起度过的夏天。


马龙曾经十分排斥人群中的生活,十几岁的神经是最敏感的,少年习惯思考自己存在和继续存在的理由,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乡间的农夫,农夫的一辈子至少曾照料过其它生命,而他只是在消耗社会资源。他觉得自然简单而丰富,而人的社会复杂却又实质上单一浅薄。


可这个夏天他有了新的感受。人的喜怒哀乐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珍贵的,并不是只有“有意义”,才是有意义的。


如果此刻将他发配林间,大概他会说:不,我对人群留有眷恋。


马龙意识到这一切来自于他对张继科的理解,以及对自己某种感情的正视。


但张继科不在意这些,他总是想做就做,某一天张继科在电视上看到了美食节目,冒着烈日就去超市买了食材。


“西红柿沙拉,墨西哥名菜。”张继科把红彤彤一碗递到马龙面前,“你尝尝,我都没尝过,第一口给你吃。”


“你拿我试毒啊。”马龙夹起一块东西,问,“这什么?”


张继科凑近看了看,说:“洋葱吧,这个菜就是西红柿,洋葱,柠檬汁和黑胡椒搅在一起的,特别简单。”


马龙吃了两口,说:“嗯,吃出来了,西红柿是西红柿,洋葱是洋葱,柠檬汁是柠檬汁,黑胡椒是黑胡椒。”


“这什么意思?”张继科也吃了两块,忍不住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把碗抢过来,说,“这次失败了,你别吃了。”


“其实还行,”马龙把筷子又伸过去,“吃蔬菜本来味道也挺好的。”


解决掉那一碗,张继科说:“今天没事干,打会儿球吧。”


马龙看了看窗外的骄阳,说:“等傍晚太阳下山再出去吧。”


“不用啊,”张继科擦了擦餐桌,“这里打就行。”


马龙微微张大了眼,神情间有些困惑,张继科把板子递到他手上,示意他先练起来。餐桌的触感比球台差了太多,但简单的对拉还可以凑合一下。


“觉得奇怪吧,”张继科说,“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张继科边发球边说:“你应该不知道我参加过省队的选拔吧?”


马龙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说:“不知道。”


“嗯,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打算选上了再告诉你的,”张继科笑了笑,“结果没选上,我就不想让你知道。”


“嗯……”马龙走神没接住球,跑到门边去把球捡起来。


“那之前我爸一直拿专业的训练要求我,我失败以后他就不这样了,他让我放轻松去打,但是我放不下。”张继科扣下球,捏在手中端详了片刻,说,“其实我特别怕失败,但这次失败之后,我忽然什么就不怕了,只是放轻松不了,我没法跟玩儿似的对待它。”


马龙想到了上次的事,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张继科把球送过去,“反而是那次我忽然看开了,我现在打球就是打开心,虽然给套住了好多年,但回头看看,我打球归根结底是喜欢打球,不是为了进省队,是不是?”


“嗯……”马龙不知该不该赞同他,还是安慰他,只说,“那你现在打球开心吗?”


“挺开心的,你也愿意陪我打,我很开心。”张继科说,“我发现我们老忘了什么最重要,我现在记起来了,所以挺开心的。”


沉默了片刻,马龙开口道:“继科。”


“嗯?”


“你最近活像个思想家。”


“我最近开始看书了嘛。”张继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但你说得挺对的。”马龙挥起了拍子,“我也不想再面面俱到地活着。”




游泳馆每周四闭馆,他们就总选这一晚偷偷溜进去,未必要下水,有时仅仅是坐在观众台上吹风聊天,望着平静新澈的泳池,满足少年人热爱挑衅禁忌的恶趣味。


此刻张继科坐在第三排观众台上,握着一个MP3轻轻哼着歌,马龙坐在他旁边,看着手机里的电子书,眼下这一段是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他说: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大堆孩子,但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马龙偏过头,看到的是被夜风吹乱了头发的张继科。他忽然想试试看吻他的侧脸,他知晓这是一种欲望,但欲望并不是罪恶。


门口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两人神经一紧,“来巡逻了。”马龙心领神会,跟着张继科飞快躲到“强身健体”的字牌后面。


盛夏的夜晚,张继科紧贴着马龙半蹲着,两人之间热气蒸腾,还带着紧急跑动后不匀称的喘气。


马龙脑中的温度越拉越高,他明知保安仍打着手电在泳池边排查,还是小声向后问道:“继科,你喜欢我吗?”


感到身后一僵,然后是张继科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马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好像有人忘了心跳,然后便是心脏战鼓一般雷动。


马龙一鼓作气道:“我们在一……”


“砰!”张继科忽然向后摔倒,“谁?!”保安大喊,马龙拉上腿麻的张继科迅速向西边小门跑去。


他们跑了许久许久,在街道上跑到精疲力尽,双双摔倒在水果摊前。


“喂,你们两个小孩没事吧?”


马龙摆摆手,买了两块冰镇西瓜,递给张继科的时候,张继科悄悄,但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


他听到张继科这样说。




这是一个月圆的夜晚,张继科和马龙并排躺在地板上,从窗口正好能看到一轮莹白的满月,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也从窗户进来,照到他们身边。


“像盏灯一样,”马龙说,“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月光洗得他的心坦坦荡荡,他转头看向张继科,说:“原来这就是坦诚的感觉。”


张继科靠近他,额头抵住额头,说:“原来这就是梦想成真的感觉。”


“其实我还在想很多,”马龙如实说,“可能有一天我们加在对方头上的光环灭了,就是你不喜欢我了,或是我不喜欢你了,想到这个,我觉得很难过。”


张继科皱起眉头,想了想,说:“你这个问题太长远了,我现在回答不了。”


马龙笑了笑,说:“不要你回答。”


张继科勾了勾他的手,说:“喂,明天你妈妈要回来了?”


“嗯。”


“难过吗?”


“有点儿。”


张继科笑了,说:“看,想想眼前的难过,有没有觉得你刚才考虑的不知道哪一天的难过,忽然就不重要了?”


马龙一愣,“呼哧呼哧”地笑起来。




八月末,两个人又在家长的敦促下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开班没两天,张继科就在球场上崴了脚,马龙只能每天去他家里,把课堂笔记给他抄。


“这老师怎么一天讲这么多啊。”张继科边抄边抱怨。


“有的知识点是我自己加的。”


“那我下次只抄你加的好了。”


马龙笑道:“那你花钱上课干嘛啊。”


“对啊”,张继科说,“不如直接把钱给你。”


张继科在床上躺了一天,腿麻到动不了,马龙顺手帮他捏了捏,张继科却一声惨叫,大喊“好痛”。


马龙缩回手,自己捏了捏自己,嘀咕道:“明明很轻啊。”


张继科躲在作业本后偷笑,马龙拍了他腿一下,说:“喂,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坚强了?”


张继科一边“哎哟”一边说:“不坚强了,有你就不坚强了。”


抄完笔记,张继科啃着苹果说:“我有点想去纹身。我想纹个蝴蝶,我觉得蝴蝶是我的吉祥物,我打球特别不好的那段时间,看到了很多蝴蝶,然后我就打得好了。如果你纹,你想纹什么?”


“我不纹啊,”马龙托着下巴说,“我怕疼。”


“如果嘛,我说如果。”


“那……风筝吧。”马龙说。


“我以为你要纹个龙呢,”张继科笑道,“像个黑社会一样。”


“俗气。”马龙骂他。


张继科一拍手,说:“那我纹个蝴蝶风筝吧!”


“你别,我可不想你做风筝。”马龙说,“你要是成为了风筝,我就要把你的线剪断。”


“这么暴力,那线剪断了我怎么办?”


马龙笑着说:“风会带你飞的。”


“那我腿好了就去纹,你陪我去好不好。”


马龙轻轻敲了敲他的腿,说:“现在坚强了?不怕疼了?”


张继科自己拍了拍腿,说:“有你在就坚强了。”


闹了一会儿,张继科说:“马龙,我最近在看王小波。”


“挺好啊。”马龙说,“看的什么?”


“你把我床头那本拿过来一下。”


马龙一看,是王小波的书信集,《爱你就像爱生命》。


“你这也叫看王小波啊。”他笑张继科。


“这不是他写的吗?”边说,边翻开夹着书签的地方,“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


张继科摊开书,念道:“你呀,你太该过一种真正幸福的生活了:一切都让它变幻无穷,不让它死气沉沉。我也许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是就是我死也要把你举高一点呢。就是你将来看我像你现在看他一样我也高兴,这说明你又长高了。说实话我对你将来如何看我一点也不在乎,总之现在我们要好,对吗?”


“这是在说,王小波不怕李银河将来看他,像现在看前男友一样,没有了爱意,”张继科解释道,“但其实我是在乎你将来如何看我的,我倒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可能我还没到那个境界。”


马龙没说话,张继科翻了一页,继续念:“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让它存在。还有一个美好的东西不会消失,就是菩提树。真希望你是我的菩提树,我愿做你的菩提树。”


张继科合上书,看着马龙,说道:“马龙同志,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让它存在。”


马龙沉默了很久,把张继科手中的书抽走,说:“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可没有前男友。”想了想,又说,“我喜欢吃芒果,做你的芒果树还差不多。”


张继科琢磨了很久,忽然笑了,拍着马龙的肩膀说:“你啊,你啊。”


夏天就快结束了,蝉鸣变得绵长,窗外仍然阳光灿烂,照着树叶干净而明亮,照着张继科的侧脸微微发光。这是十五岁的暑假,生命中最热烈的时候,马龙嘴角挂着笑,感到温柔而凉爽。



多少故事烟雨中

【獒龙】虎口脱险(AU 一发完)

😭😭😭😭😭😭😭😭😭😭哭成狗

星海:

 


1.


 


张继科是被许昕的追魂夺命电话CALL回来的。




他本来是青岛人,研究生毕业以后在老家工作了两年,后来就到了上海发展。如今他在外面已经漂泊了三年有余。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回家,不管是过节还是放假,都是他独自一人在外乡过的。




眼瞅着就是大年三十,他本来打算和往年一样,跟几个朋友胡吃海塞就算过年。没想到,许昕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马龙没几天就要结婚了,你不回来看看吗?”




张继科握着电话,半天没有回答。过了挺长时间,才声音干涩地说,“就不能等两天吗?我过完了节就回去。”




许昕的声音抬了起来,“再过两天马龙的婚礼都办完了。你可就再也看不到单身的马龙了,到时候真就什么都来不及了。”见张继科半天没回个准话,许昕有点不太乐意,“我说咱们哥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就连马龙的婚礼都不打算参加?”




张继科抹了一把脸,有点艰难地说,“我回去。到了通知你。”


 


 


回家的机票并不好买,飞机票早就已经被那些归家的、外出旅游过年的人抢购一空。张继科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张硬座的火车票。




等他上了火车,却发现自己的座位已经被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奶奶给占了。他在心里面斗争了半天,还是没忍心让老奶奶站起来把座位还给他。他自我安慰着,反正他年轻力壮的,能站着就站着呗。




从上海到山东要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拥挤得要命,身子紧贴着陌生人的身子,腿和后腰也被行李箱的尖角硌着。四周充盈着陌生人的体味,和方便面泡开以后刺鼻的味道,这种感觉简直要让他崩溃。


 


最关键的就是累。




一开始,他尚且还能站得笔直笔直的。但到了行程的后半段,他的膝盖和腰都像针扎似的疼。他实在是站不住了,多亏一位大哥好心,分了半张破报纸给他,吆喝他一起坐着。


 


他爱干净,外套和鞋子从来都是一尘不染。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再穷讲究些什么,和周围的人一样席地而坐。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和其他赶着归家的游子没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总归还是有的。




他没有旁人的归心似箭。归其原因,就在于他根本就没有盼头。




盘着腿坐在地上的时候,他在心里头骂自己,是不是有病,是不是傻?赶了大老远儿回来,糟了这么通罪,就是为了参加这场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参加的婚礼?


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2.


 


 


张继科下午两点到的青岛。他到的时候,许昕和马龙已经等在火车站外面了。




他基本上是一宿没睡,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靠着行李箱打了一会儿盹儿。不安稳的睡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特别是那双看起来总像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更是没有一点儿神采。




他出火车站的时候,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反反复复地照了两次。他实在不愿意以如此萎顿的姿态出现在马龙面前。毕竟三年不见,任谁都想在重要的人面前来一个光彩照人的亮相。




但他此刻实在没有拾掇自己的条件。




而且他重要的人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他这个闲杂人等,更没有瞎折腾的必要了。


 


张继科想通了,就拎着行李箱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刚走出火车站,就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宝石蓝的沃尔沃商务车。张继科站在原地,刚掏出手机想给许昕打个电话,就见那辆沃尔沃的车门开了,从驾驶座那边走下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正是许昕。


他原地跳了两下,冲张继科招了招手,大声喊道,“老早就看到你了!”




张继科大步冲他走了过去,单手和他来了个短暂又仓促的拥抱。抱着许昕的时候,他一低头,就看到马龙坐在后排座上,正两手撑着副驾驶的靠背,眼巴巴地瞅着他。




马龙今天穿了一件橘黄色的羽绒服。按理说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这样亮眼的颜色应该会显得轻浮突兀。但他人长得白净又显稚嫩,哪怕这样穿也只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就比如奔跑在林间的梅花鹿。




三年的时光好像没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留下任何印记。他还是那样温吞里带着可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点天生的孩子气。张继科只要一看到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想起,他们两个大晚上偷跑出去撸串,马龙喝了两瓶啤酒,喝多了被他连背带抗地弄回家的日子。




没见到人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这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是想他。


想到心都是疼的。


 


马龙等着他们两个拥抱完,才笑眯眯地说,“你还知道回来?要不是我快结婚了,是不是还请不动你呢?”




张继科也不回避马龙的问题,坦诚地点了点头说,“是呗,要不是你结婚,我真不打算回来。”




马龙面色一沉,但转而又笑道,“那什么,我帮你把行李弄后备箱里去吧。”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抢着帮张继科搬行李。这还是他们三年以来第一次靠得这么近,三年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哪怕他们之前再怎么彼此熟悉,现在也难免觉得有些陌生尴尬。以至于马龙一靠过来,张继科就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他没有和马龙争,任由马龙帮他把行李放好。就在他转身想上车的时候,马龙的手却摸了过来。他先是摸了摸张继科冻得通红的脸颊和耳垂,像是埋怨般地说了句,“怎么这么凉啊,也不多穿点儿。”




然后他又摸了摸张继科杵在黑色高领衫上半长的发尾,柔声说了句,“头发也有点长了,一会儿带你剪头发去。进了正月就剪不了了。”


 


上车以后,张继科没有坐在马龙旁边,而是坐在了副驾驶上。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埋怨马龙。




——你都要结婚了,还这样对我不清不楚的,你觉得合适吗?




其实他心里清楚,马龙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




只是他有心罢了。


 


3.


 


车子开了一半,张继科才想起来问许昕,“这车是你的啊?”


 


不能怪张继科觉得奇怪,毕竟这种商务车实在不是许昕的风格。他去上海以前,许昕都是开跑车的,路虎、彪马、玛莎拉蒂,什么浪就开什么。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恨不得把速度飙到一百二三十迈。




但现在许昕却不追求速度了,还把车子换成这种安全型的商务车。


 


许昕正在等红灯,听到张继科的问话,他指尖敲打着方向盘,说,“是啊,前年刚换的车。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以后拖家带口的,还是安全点好。”




“啥?”张继科有点吃惊,“你也要结婚了?和马龙一起?”




许昕一愣,挺长时间才回答上这个没啥难度的问题,“啊,就是前后脚呗。”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把弟妹叫出来一起吃顿饭呗。”




许昕打着马虎眼,“有时间再说,有时间再说。”




张继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他们三个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他年纪最大。从小到大,他们不管是吃饭,还是泡妞打架都在一起。没想到到了今天,这两个小的都已经有着落了,他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张继科叮嘱自己:你可得长点心,抓点紧。


 


许昕把张继科拉到了他去上海以前住的地方。那是张继科上大学的时候,他父母帮他买的一套二居室。张继科本来以为这么久没有人住,房里里的灰都得落得二尺厚了。不想打开房门以后,却发现里面窗明几净,就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张继科临走之前把房门钥匙交给了许昕,请他帮忙留神照顾一下。这会儿自然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许昕帮他收拾的房间,连忙跟他道谢。




许昕摆了摆手,“你可别谢我,房子都是马龙给你收拾的。一个星期一次,比他自己的屋子收拾的都勤。”




张继科“啊”了一声,顿时不知道该接点什么了。


 


“你说他有没有意思?在家除了擦手办什么活儿也不干的主,一闲着没事儿就到你这收拾屋子来……”许昕还在喋喋不休,被旁边的马龙踢了一脚止住了。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本来想直接把你拉到叔叔阿姨那儿去的。但是二老也不知道你要回来啊,早早就跑海南岛度假了,你就将就将就在这儿住吧。”




好嘛,敢情他在外漂泊的时候是一个人过节,现在好不容易回了家,年三十儿还是得一个人过。张继科心里禁不住生出了点悲怆的情绪来。




马龙接过了话头,“要不然你今年来我家过节吧。我爸妈都挺想你的。”




张继科摇了摇头,“今年不是新媳妇儿到你家过的第一个春节吗?我去不合适,我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挺好的。你不用管我。”


 


马龙板着张脸,看起来不咋高兴,但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说,“也是。”


 


4.


 


 


张继科挺快就和马龙的未婚妻见面了。




他以前曾在心中无数次地幻想过,马龙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妻子。从他对蔡依林的喜欢上看,张继科猜他大概会找一个宅男女神类型的女生。个子不要太高,大大的一双眼睛很会放电,说起话来有一点嗲。




但是见到马龙的未婚妻以后,他的想象被全盘推翻了。




那是一个很爽朗大气的女生,模样里带着一点男孩子的英气。她头发理得有一点短,看起来非常利落。高高瘦瘦的,有一点像模特,目测穿平底鞋能有一米七多。再长一点估计就要和马龙平齐了。




她十分爱笑,一看到张继科就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让人看了心喜。




她跟张继科打招呼,“嘿我叫姚彦,是你兄弟的女朋友。”




张继科开了个玩笑,“弟妹个子够高啊,都快赶上我们龙儿了。”




姚彦笑嘻嘻地把马龙的胳膊一挽,甜滋滋地说,“没关系,我愿意为他穿一辈子的平底鞋。”


 


张继科的心似乎被割成了两半。一半为马龙欢喜,他千挑万选,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这么好的姑娘跟他共度余生。一半又觉得刀搅般的折磨,他曾经为了逃离这个人,恨不得跑到天涯海角。可是真到了失去他的这一天,却发现这滋味苦涩得令人无法下咽。


 


在张继科的印象里,马龙向来不是一个好情人。




他虽然看起来细致,却着实是个粗枝大叶的。以前他妈妈安排他和一个姑娘相亲,他连帮人家拎包都不会,渴了饿了的也从不主动关心。纵使那姑娘对他的各方面条件都无比满意,但时日久了也受不了他漫不经心的敷衍,主动终止了这场不算交往的交往。




但现在的马龙,却有了不小的长进。知道给女朋友添汤夹菜,还会温柔地提醒她多喝点梨水。


 


张继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两个人不时窃窃私语,不时相视而笑,顿时没有了一点胃口。






这一顿饭他吃得食不知味,早早就撂了筷子。可马龙的胃口却相当好,三个人点了四盘菜,他把盘子清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以后,马龙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却没有擦干净,还留了一点酱汁在嘴角。张继科看到,小声地提醒他,“嘴边上有东西。”


 


马龙又随手拿了张纸巾去擦,却正好擦反了方向。张继科见他试了几次都没有找对地方,索性伸过手去想要帮他。可他的手刚伸了一半,马龙就扭头看向姚彦,撒娇般地说了句,“你帮我擦擦。”


 


张继科的手臂抬在半空忘了落下。




原先,照顾马龙一直是他的工作。可是他忘了,这活儿早就已经有人接手。张继科再不甘不愿,也只能忍痛退场。张继科再次提醒自己,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他做兄弟,就不应该再动什么妄念。




绝对不能再做这么出格的事情了。


 


 


5.


 


晚上,许昕给张继科办了欢迎会。




虽然他们都已经事业有成,但也没约在几星几星的酒店。他们三个对彼此太过熟稔,完全不需要再做什么面子工程。他们把聚会的地点定在大学时候常去的烧烤店。


 


那家烧烤店没有一点变化,用的还是原来老旧的塑料座椅。老板也还是那个又胖又亲切的女人,只不过额角上多了几道仿若刀刻的皱纹。




三个人点了百十来串肉串,啤酒都是成箱的要。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让他们产生了点重回青春的错觉。可他们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点的一箱啤酒最后又退了半箱回去,他们三个里面也就只有马龙能喝一点,但和其他酒量好的汉子也没法比。


 




马龙也不知道为啥,兴致特别高涨。张继科猜,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喝完了酒他也不愿意回家,非拉着他和许昕,说要带他们去唱K。马龙喝多了以后,总是显出一种小孩子似的无理取闹来,张继科平时就顺着他,现下更是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马龙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说,“你挺长时间没听我唱歌了吧。肯定挺想的。”张继科胆战心惊地跟在他旁边。这三年里,他的确无时无刻不在想马龙。可是他想的,又岂止是他的歌呢。


 


 


马龙喜欢唱歌,尤其喜欢唱周杰伦的。一到KTV他就变身麦霸,从《说好的幸福呢》唱到《最长的电影》,一首一首都是悲伤的情歌。唱到最后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带了一点哭腔。许昕赶忙拉着他,不让他再唱了,说继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倒是让他表现表现啊。




马龙想了想,说也是,“你想唱啥,我给你点?”看了一会儿歌单又说,“要不来首周杰伦的吧。”




张继科摆了摆手,“我不会唱周杰伦的……我唱首粤语的吧。你给我点一首《富士山下。》”马龙听到歌名,手抖了一下。


 


 


这并不是张继科第一次唱这首歌,几年以前,他们三个一起跑出去玩儿的时候,张继科就挑了这首歌来唱。那时候他可能是刚学,粤语发音还不算精准,节奏也总是跟不上。而现在,他已经唱得炉火纯青。在上海的这几年,也不知道唱了这首歌几遍。


 


张继科的声线低哑又温柔,带着老唱片一样的质感,唱起陈奕迅的歌来格外合适。唱歌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情绪。但仔细看去,他的眼睛里却闪着盈盈的光,就像是藏着一滴泪。




当唱到“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这一句时,他更是格外动情,声音里都带着颤抖。马龙的心也跟着他,一起颤了起来。




当年张继科唱这首歌的时候,马龙和他还不是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那个时候他们还是能互相打嘴炮的损友,张继科唱完这首歌后,坏笑着问他,“我唱的好不好听,龙仔?”




见他没有回答,张继科就追着问,“我觉得我唱的比周杰伦好听多了。你喜欢他,咋不来喜欢喜欢我呢?”




马龙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是说了“滚蛋”还是“做梦去吧”?






就在马龙苦思冥想的时候,张继科已经安安静静地唱完了这首歌。下一首歌是前一阵子大热的《南山南》,是许昕点的。


 






趁着张继科和许昕唱歌的功夫,马龙一个人把在KTV里点的四瓶啤酒喝了。他醉上加醉,到底还是喝多了。




许昕去门口找代驾,张继科扶着马龙在原地等他。马龙身子软得就要站不住,贴着张继科的身子就往下打滑。张继科一开始还用单手搂着他的肩膀,后来发现根本就拽不住他,索性面对面地把他搂在了怀里。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雪,现下雪虽然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飘荡着细碎的雪茬。张继科怕马龙冷,帮他把领子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把他的帽子戴上,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好在许昕回来的挺快,没五分钟就过来招呼他们上车。


 


他们三个的家离得都挺远的,只有许昕和张继科的家勉强算得上顺道。上车以后许昕提议,“把马龙带到你家去吧,让师傅少开一段路。”




张继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自在地说,“这样不方便吧?”




许昕翻了个白眼,“有啥不方便的,你俩小时候不穿裤子玩儿泥巴的时候,也没说什么不方便。”许昕说得太有道理了,他竟然没有办法反驳,只能默认了许昕的提议。




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张继科扭头看上面折射出的光怪陆离的影。突然,他觉得肩膀上一沉,扭头一看,是已经睡熟了的马龙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坐在副驾驶上的许昕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他今天也有点喝高了,平时不愿意说的话都一股脑地往外冒。


 


“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了。突然谁都不理谁了。你俩以前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实话实说啊,那一阵子你俩老撇下我单独行动,我都觉得被你们俩孤立了。”




张继科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马龙头顶的发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手,摸了摸马龙的侧脸。


 


 


6.


 


许昕说得一点也不夸张,现在怎么样暂且不提,但在几年以前,张继科绝对有自信马龙和他世界第一好。那时,他们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有一次聚会,他们玩儿诚实勇敢,有人问马龙,“如果你就要去荒岛,只能带一个人去,你要带谁。”




马龙毫不犹豫地说,“继科儿啊。”




校庆活动上,马龙被选到台上做游戏,主持人让他选择一个人做搭档,马龙也是毫不犹豫地说,“继科儿吧。”




从开始到最后,他从来都是马龙唯一的、毫不犹豫的选择,可是,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马龙。


 




张继科也说不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马龙的。如果细究的话,那大概是他十六七岁的时候。那个时候马龙还没有长开,完全是一幅青涩的孩子模样。眼睛也不算大,但是狭长。脸颊有一点点的胖,笑起来的样子像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那年马龙在张继科家里做作业,张妈妈给他们每人温了一杯奶。张继科着急,牛奶还没有凉,就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但马龙却没有立刻喝,直到牛奶的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才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那时少年的嘴角边刚长出青青的胡茬,那层奶白色的膜,就在少年细软的胡茬上糊了一层。




张继科想看他,却又不敢看他。


那个时候,他突然特别想尝尝他嘴角的味道。


    


之后,他每天都十分想见他。见到他以后,别的什么都不相干,只想黏黏腻腻地往他身边凑。这欲念随着他的年纪疯长,到了最后,仅仅是看着他已经不能让张继科满足。想抱他,想亲吻他,想拥有他,想天长地久地和他在一起。




本来,发现自己喜欢上马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张继科有自信能永远不动声色地守在他身边。


真正让他产生逃离想法的,是有一天他发现,马龙好像也是一样的喜欢着自己。




那天,马龙也是喝多了。张继科废了老大劲儿才把马龙搬回家。他帮马龙放好了热水,刚想问他要不要洗个热水澡,马龙灼热的身体就贴了过来。


 


马龙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力气大到像是要阻断他的呼吸。就在他快喘不过来气儿的时候,马龙在他的耳朵边上呢喃,“继科儿,我特别喜欢你。”




短短的六个字,张继科如遭雷击。


 




他虽然喜欢马龙,但却从来没有动过与他在一起的妄想。他在一家外企工作,环境十分自由。但马龙研究生毕业以后,就留校做了老师。像他们这种正统的职业,向来对同性恋嗤之以鼻。张继科大学的时候,有一位老师被发现是同性恋,张继科亲眼看着他是怎么被同事打压排挤,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黯然离职的。


 


张继科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长大了以后活的更是肆意潇洒,用老一辈的话来讲,就是有些混不吝。让他当着几亿人的面喊他爱马龙,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但是马龙却不行,他从小心思就重,考试的成绩不如意,都会恨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张继科又怎么敢、怎么忍心让他遭受这些闲言碎语。


马龙永远都应该是快乐的、开心的。带着和美的笑容活在阳光下,这才是他该拥有的一切。


 


 


张继科被马龙表白的第二个星期,总公司就同意了他的调职申请,把他派到了上海去。他走之前没有告诉马龙,甚至家里的钥匙都只留给了许昕。




知道他调职以后,马龙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追问他离开的原因。当时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张继科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两个人吵得很凶,挂电话的时候甚至连再也都没有说。




之后,马龙再也没有主动给张继科打过电话。




张继科知道马龙好冷战,性格里总是带着点难为自己的骄矜。他们两个之间的每一次争吵,如果不是张继科主动求和,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和好。可这回张继科抱了与他天各一方的心思,自然不可能再主动给他打电话认错。


 




无法入眠的夜里,张继科曾许多次的想过,他或许就要这样失去马龙了。


这念头使他恐惧,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这三年里,他唱过许多次的《富士山下》。




而喜欢一个人又和喜欢一座山没有什么不同。世界上那么多人对富士山趋之若鹜,却没有人能真正拥有他。对于真正爱山的人来说,能看到那座山安然无恙地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能相遇本身就已经很美,何必再奢求太多?




他对马龙亦是如此。因为太珍贵了,才甘愿用永恒的失去,换取永恒的拥有。


 


7.


 


雪天路滑,代驾的司机也不敢开得太快。平时只要二三十分钟的车程,愣是被开出了五十多分钟来。马龙的脑袋已经从张继科的肩膀滑到了他的大腿上。车还没有开到地方,张继科就把马龙喊了起来。




他怕马龙刚醒就下车会着凉。就先把他叫起来缓一缓神儿。


 


张继科住的是老式小区,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常坏掉,楼梯也坑坑洼洼地并不算平坦。马龙的酒还没有醒透,走路的时候总是摇摇摆摆的。张继科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用来照明,抓着马龙的胳膊往楼上走。




马龙亦步亦趋地跟在张继科身后,他有一些怕黑,也有一些怕鬼。但是只要跟张继科在一起,他就完全不用恐惧这些问题。




初中的时候上体育课,马龙不小心把脚崴了。上完晚自习以后,张继科就背着他回家。那时他们回家,总要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又黑又狭窄,就连路灯都鲜有。




但那时,趴在张继科背上的马龙却丝毫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暗自希望这条路能长点,再长点,最好永远走不到头。张继科的步子迈得又慢又稳,就像马龙孩提时代曾安睡过的摇篮。往往是还没有到家,马龙就已经趴在他的背上睡了一觉。


    


那时,张继科是他的一场绵软的梦。现在,张继科用手电筒照出来的一小块光亮又成了他的全部光源。他牢牢地贴着张继科,生怕跟丢了。




他所在的台阶比张继科的矮上一截,此刻只能仰着头看他。昏昏暗暗里,他似乎看到张继科的后脑勺上剃了一个小小的皇冠,他忍不住抬起手去抓。




张继科回头问他,“你干嘛啊?”




他小声呢喃道,“我摸摸。我就是想摸摸。”






 


马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张继科穿着黑色的工字背心站在窗台前。三年的时间让他的臂膀变得愈发结实,大学时候陪他纹的那双翅膀,照样张狂,振翅向上。




马龙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穿的衣服不是昨天穿的那件。宽大了一圈,应该是张继科昨天晚上给他换上的。裤子倒是没有换,还是他自己的黑色运动裤。


 


看到张继科想把窗帘拉开,马龙瓮声瓮气地说,“别拉窗帘,晃眼睛。”




张继科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他。从窗帘间隙钻进来的稀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把这个棱角分明的男人显得分外柔和,“起来了啊。你可真够能睡的,都快中午了。”张继科边说边把帮他叠得板板整整的衣服扔给他,马龙也不回避,当着他的面就脱掉了身上的T恤,把自己的衣服换上。


 


换完了衣服,他拍着肚子跟张继科说,“饿了。”




张继科随口问他,“那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他说,“我想吃疙瘩汤。”


 




大大方方让人家点菜的人是张继科,可听了人家报的菜名以后,他却不说话了。




马龙喜欢吃疙瘩汤。虽然这就是个最基础的家常面食,但做起来却并不容易。他年幼的时候每逢生病,妈妈总是做给他。面疙瘩一个一个地捏出来,每一个里面都有满满的爱意。




16岁那年他发高烧,张继科在旁边照顾他。那时他整个人烧得浑浑噩噩,嗓子眼都像是在往外喷火。他大半天没吃东西,就只喝了几口温水。张继科在边上跟着着急上火,一边摸他的额头一边问他,“你想吃点啥,我去给你做?”




马龙额头上滚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说起话来嗓音都嘶哑,但撒起娇来却毫不含糊,“我想吃疙瘩汤。”




这实在是有点难为人了,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就连煮开一锅粥都很为难,又怎么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但张继科看马龙病恹恹的样子又实在难受,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说,“你等着,我去做给你。”


 


疙瘩汤究竟咋做?把面兑上水和成糊他知道,把面糊打到开水里他也知道。但这一套工序连起来,就让少年手忙脚乱了。张继科没有办法,给远在乡下的奶奶打了个电话求助。在奶奶的远程指挥下,他终于给马龙做了一锅疙瘩汤出来。


 


毕竟是第一次动手,这锅疙瘩汤做的格外失败。和面的时候水放多了,让这锅东西比起疙瘩汤,更像是加了青菜和鸡蛋的面糊糊。




但是生病的时候格外挑嘴的马龙,却还是捧着这碗疙瘩汤,一口一口地吃了个干净。


  


8.


 


离开马龙的三年里,他总是在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终于也会把马龙忘个干干净净。但是此刻他才发现,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实在是太深了,他们早已把对方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以至于马龙轻飘飘的一个要求,就能勾起他对过往的回忆。




见张继科没有回话,马龙又强调了一遍,“我想吃疙瘩汤。”




张继科没有答应,“家里面没有面了,没法做。”




张继科最后给马龙煮了一碗面。


 


趁着张继科煮面的功夫,马龙在房间里头乱转。张继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间房子都是他一点一点擦出来的,里面的每个摆设他都无比清楚。他想看看张继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从上海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张继科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可能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好像随时都做好了拎包就走的准备。屋子里面除了一盆小小的盆栽,竟然什么物件都没有多。




不,准确地说,那不应该说是盆栽,而是一个花盆。




马龙凑近了看,里面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马龙腹诽着他,真有意思,没事儿闲着把盆儿土摆床头上干嘛啊。




马龙拿着小花盆,跑到厨房问张继科,“这花盆儿里头种的啥呀?”


 


张继科在切黄瓜的间隙瞥了他一眼,然后答他,“啊……里面种的是我们以前逛夜市的时候买的神奇种子。”


 


马龙不知道该答些什么了。


 


大学的时候张继科和马龙去逛夜市,看到一个男人在卖种子。男人把那颗长得像豌豆似的种子夸得天花烂坠,非说能开出写着“I LOVE YOU”的玫瑰花来。那时这种种子正流行,街头巷尾哪里都能看到卖它的摊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骗人的,大概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


 


但马龙也不知道怎么的,听到男人的介绍以后就特别兴奋,认真向男人询问了种植方法,还非要买一个回去种上。张继科怎么劝阻都不行,最后为了哄马龙高兴,还是乖乖地掏了钱。




种子买回来以后,播种浇水就都成了张继科的活儿。马龙成了甩手掌柜,除了每天看它有没有发芽以外,再没有别的工作。




一开始马龙还挺积极地观察,但看它时间久了也没有动静,就失去了兴致,开始对它不闻不问起来。到了最后,更是把它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张继科竟然一直没有把这颗种子丢掉。哪怕它没有长出他想要的花来,他还是给它换了花盆,甚至还将它带到上海去。每天都让它享受光照,也悉心地给它浇水。




马龙开始觉得张继科有一点傻……




这都多少年了,别说开花结果,种子恐怕都早已融进土里变成化肥了。


 


马龙皱着眉头问他,“你留着它干啥啊。”




张继科切菜的手没有停,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我还在等着它开花呢。”


 


 


 


时至今日,他还在守着一粒不会开花的种子。


就像在守着一颗不会给他回应的心。


 


 


9.


 


 


大年三十到底还是张继科一个人过的。




家里面除了冷清,而且特别冷。房子常年没有人住,早就已经停了暖气。好在空调还能用,为他提供了一点儿微弱的热乎气。张继科在家里住的第二天,就有一点感冒了。现在感冒加重,鼻子透不过来气。


 


他在家里头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根本就不敢脱下来。




三十前一天,他去超市买了两包水饺。这天又订了一份肯德基外带全家桶,当做是年夜饭。他坐在沙发上,把两盘饺子和一桶炸鸡给消灭了。又在心里头自娱自乐地想,这顿年夜饭吃得还挺中西合璧的,谁也比不上他。


 


他没有看春晚。一个人看春晚,听着人家欢声笑语的,估计只会更寂寞。




坐在沙发上玩儿手机的时候,他听到窗户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放礼花。他赶紧跑到窗户前面看。


 


这通礼花放得壮观又漂亮。




七彩斑斓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把漆黑的夜色染出晚霞的颜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场烟火消逝得太快,太短暂了,总是在他没有看够的时候,就戛然而止。




火花像是一闪即逝的流星,分秒间就隐匿于黑暗,除了暗淡的烟尘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果让他为这场烟火写一段观后感,他就只能想起四个字——茫然若失。




特别是当他想与别人分享刚才那场烟火,回过神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他更觉得这寂寞来得急促又让人害怕。




此时此刻,他太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在他的身边了。


 


 


 


就在张继科一个人闲得发慌的时候,马龙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开口说话,马龙就兴冲冲地来了一句,“给你拜年啦!”




电话那头挺吵的,爆竹的声音不绝于耳。马龙的声音就和炮仗的声响比着兴奋,活像一个一放鞭炮就开心到手舞足蹈的小朋友。


 


他刚才还暗不见底的心思,就随着这通电话明亮了起来。


 


马龙似乎是没少喝酒,说话都有点卷舌头。张继科怕他听不清自己说话,扯着嗓门跟他喊,“新年快乐!你干嘛呢?”




马龙兴高采烈地回答他,“陪我外甥外甥女放鞭炮呢,可好玩儿啦!”




张继科跟着他高兴,但还是忍不住唠叨他,“你是不是喝多了啊?放鞭炮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把自己崩了。”


 


“你当我是几岁啊?”马龙和他喊。




虽然知道马龙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打电话,但张继科就是舍不得让他把这通电话挂了。正想着再跟他黏糊几句,就听电话那边安静下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随之响起,“龙儿,放完这挂鞭就带着孩子们进屋吧。外面怪冷的。”




马龙拖着长音答了一句,“好——”




张继科呼吸一窒,“你和姚彦在一起呢?”


 


马龙像是没反应过来,先是问了一句,“啥?”后来才有些慌乱地答,“啊……是呗……”




“那你们玩儿吧,不打扰你了。”




张继科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虽然心里挺不得劲儿,但零点的时候,张继科还是给马龙发了一个支付宝红包拜年。




红包发出去没两分钟,马龙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你得告诉我口令是多少,我才能领红包啊。”




张继科有点困了,声音里透着懒懒散散的笑意,“你猜啊,里面888呢,猜对口令就都是你的。”


 


挂了电话以后,马龙皱着眉头,把他们俩的出生年份、毕业年份还有生日都输了进去。




却都不对。


 


马龙想了想,又抖着手指头,输了三个数字进去。


 


 


 


10.


 


 


过完了年,马龙就开始着手准备结婚的事宜了。他在大学里面任教,开学的时间挺晚,正好方便他折腾。可许昕的工作时间就没有那么自由了,大年初六刚过,就得回公司上班。开车带着马龙到处跑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张继科身上。


 


大年初八的时候,张继科带着马龙去看了场地。




看得出来,马龙对这场婚礼是费了心思的。场地选得高级,就连拱门都是用几百朵白玫瑰拼出来的。这样甜蜜又梦幻的婚礼能满足所有女孩子的幻想,马龙大概也是真心喜欢她,才愿意把她当成公主宠着。


 


可是他也愿意宠着马龙。




愿意永远宠着他,把他宠成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他大概是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看着马龙喜气洋洋的样子,张继科心里难受。但又觉得作为兄弟,他应该陪马龙走上这么一回。那么哪怕他们以后再不相见,马龙再回忆起他的时候,也能想起点儿什么。




毕竟马龙人生最重要的每段旅程,都是由他陪着走过的。


 


比起陪着马龙看场地,更让张继科觉得痛苦的是陪他去试礼服。




张继科刚回来的时候,马龙就跟他说,“咱俩可定好了,你必须得当我的伴郎啊。”张继科当时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但心里其实是想推脱的。




他酒量浅,没有办法帮马龙挡酒。喝多了以后,他怕自己更是无法若无其事地扮演好兄弟的角色。




可他向来不会拒绝马龙。


 


马龙这婚结得挺阔气,在伴郎的装扮上也毫不含糊。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配上暗色的领结,款式看上去就和新郎服没有什么区别。




张继科率先换好了衣服,低着头和白衬衫的纽扣较劲儿的时候,马龙就从换衣间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和张继科相同款式的燕尾服,只不过领结是酒红色。


 


他看到张继科在一边站着,就喊他过来一起照镜子。




相同的装扮、相同的礼服,镜子里的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恍惚之间,张继科竟然觉得,他们正在筹备的,其实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马龙偏过头来看他,小声嘀咕道,“领结歪了。”于是不由分说地凑过去,帮他整理领结。张继科微微低下头去,鼻尖恰巧磨蹭在了马龙的鬓角上。耳鬓厮磨也不过是如此。




张继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马龙就也跟着他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呼吸都微不可闻。


 


这一刻,张继科十分想将马龙抱在怀里,或者干脆央求他不要结婚。但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设计师帮马龙调整礼服的时候,张继科去抽烟区吸烟。




也就是半根烟的功夫,马龙就找了过来。


 


张继科蹲在地上,眼睛半垂着,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刚刚丢失了什么重要的宝贝。




马龙看着他这样,一阵不可言状的苦楚顿时席卷而来。




他大步走过去,把张继科嘴里叼着的半根烟夺走,熄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蹲在张继科面前,视线与他平齐,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你们那里结婚都是穿我这种礼服吗?前襟儿都不带花吗?张继科,你也就这点出息。”


 


马龙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可张继科就是一个榆木脑袋,他怎么也听不懂。


 


 


 


晚上回到家里,就又只剩他一个人。屋子里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早上吃剩下的外卖盒子和翻了一半的报纸还摆在桌子上。张继科叹了口气,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丢进垃圾桶里。


 


屋子里头太静了,没有一点声音。他想听听音乐,打开手机播放器,却发现里面都是悲伤的歌曲。从《虎口脱险》到《忘情水》,大过年的,差点儿就把自己给听哭了。


 


他突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他和马龙一起打篮球,马龙那时候还是篮球队的队长。张继科个子高,特别擅长三步上篮。可马龙小小的个子,却专门抢他的篮板。张继科总是笑着和小队员打趣,“你们龙队专治我。”




现在看来,果然一语成谶,没有一点毛病。




他真是被马龙治得死死的。


 


张继科茫茫然地坐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马龙爱张继科。”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马龙爱张继科。”像是在重复一个虚妄的幻想。


 


说完没多久他自己都笑了。


 这种自欺欺人、自我催眠的方式,真是太可乐了。


 


 


11.


 


许昕下班以后,三个人又聚在了酒吧里头,美其名曰是为了帮马龙欢度这仅剩的几天单身时间。




张继科酒量不行,往往是一瓶啤酒就能上头,两瓶啤酒就能上脸。他也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从来都不逞强,出来玩儿的时候总是浅尝辄止。可他今天心里却像有事儿,一瓶一瓶地喝个没完。




许昕刚开始还劝他,但见根本拦不住,索性也陪着他喝。


 


 


这家酒吧是新开的,他们仨之前也没来过。只是看门脸装修的还不错,就想进来坐坐。但张继科坐了一会儿,就发现这家酒吧的性质似乎不咋对。不远处有俩男人,从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起就腻乎在一起。现在情到浓时,更是恨不得抱在一起亲了。


 


张继科在心里面合计,难不成他们是误打误撞进了GAY吧了?




他没有偷窥别人亲热的爱好,适时地移开了眼睛。


 


他们的隔壁坐着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都穿着西服带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文化人。这两个人对近处那两个男人大庭广众之下亲热的行为相当嗤之以鼻。一开始还姑且忍耐着,但随着那两个男人的举止越来越亲密,他们就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从同性恋有违生理伦常,骂到同性恋阻碍社会进步影响人类繁衍。其中一个男人还义愤填膺地说,“就像现在,滥交、恋童、艾滋病这些问题,不都是同性恋带来的恶果吗?”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张继科他们就坐在隔壁,自然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随着他们说出的话越来越难听,许昕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起来。他沉着脸摆弄着手里面的烟盒,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恨不得冲上去跟他们干一架。张继科倒是没有什么表示,只垂眸抽着手里的烟。


 


他固然是恼火的,因为隔壁两个男人的愚昧和偏见。




但恼火的同时,他却又感到庆幸。他正是因为不愿意别人把这样龌龊的言辞用在马龙身上才选择离开的,此时此刻,他十分感谢自己当初的选择。


 


可就在张继科愣神的功夫,马龙已经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邻桌的两个男人,然后掷地有声地问他们,“同性恋咋了?吃你家大米了?”




张继科看着马龙,手里面的香烟都忘了抽,任由燃尽的烟灰簌簌地往下飘落。




马龙就趁着张继科发呆的空档亲了过来。




他当着许昕的面,顶着那两个男人的白眼,按着张继科的后脑勺不管不管地亲了上去。


 


12. 




马龙亲完了他就往酒吧外面走,张继科只能跟在他后面跑了出去。




午夜的马路又空又阔,只偶尔有几辆车疾驰而过。马龙和张继科一前一后地在路边上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张继科被马龙亲的到现在都还有点懵,他根本就缓不过劲儿来——




马龙刚才是亲他了?在他就要举办婚礼的前夕,当着他们最好哥们儿的面?


妈的,还想不想好了。


 


张继科有点激动,两步冲上去抓住马龙的胳膊,把他拽得一个趔趄,他脸红脖子粗地跟马龙喊,“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刚才亲我干啥?”


 


马龙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一幅我就亲你了,你能把我咋地的样子。




“你是不是疯了啊马龙?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你新娘子不想要了,你的前途你是不是都不想要了啊?”


 


马龙咧着嘴笑开了,眼神里有难得一见的狠劲儿,“我不想要。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想要的是这些了?”


 


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那个叫张继科的男人而已。


可惜他一心想与张继科在一起,张继科却一心只想渡他过河。


 


 


马龙又一次吻上张继科。他用手按着张继科的后脑勺,把嘴唇狠狠地贴了上去。他顾不上嫌弃张继科嘴里还有烟丝苦涩的味道,舌尖不管不顾地往里面顶。可就在张继科想给他回应的时候,他却推着张继科的肩膀撤开了嘴唇。胶在一起的嘴唇骤然分离,发出不小的“啵”的一声。


 


张继科被他又亲又推地弄得上下不得,摸着被他咬破了的嘴唇,恶狠狠地问他,“你他妈的是不是喝多了啊?”


 


和张继科的情绪激动不同,马龙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此刻还能轻笑着问张继科,“继科儿,你是不是以为你把我瞒得挺好,我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啊?那我告诉你,其实我酒量挺好的,三瓶酒根本就喝不倒我。所以你扶我回家的那次,我说的话都不是醉话。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我听见你说,你爱我。”


 


马龙仰起头来看他,他吐字清晰,毫无醉意地跟张继科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到底要不要我,全凭你一句话。”




“继科儿,我就给你五秒钟的考虑时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拒绝了。”


 


他就只有五秒钟的时间而已。




张继科知道此刻他应该将答案脱口而出。可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却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如同此刻一样惊惧不定,难做判断。


 


他时而告诉自己,就在此刻,永远地退出他的生命。


时而又告诉自己,别的都不要去管,只要牢牢地把他抱在怀里。


 


如果有人指指点点,那他就捂住马龙的耳朵让他不要听。如果有人疏远他,那他就给马龙成千上万倍的爱意。




在拥抱马龙的欲望面前,理智与大无畏的奉献精神都是他妈狗屁。




他终于想通了,如若他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从这爱他的虎口里脱险;如果他离开了马龙,不管行至哪里都是寂寞,那么哪怕前方是阿鼻地狱,他拖着马龙一起坠落又如何?


 


他必须得告诉马龙。哪怕这样做会对不起很多人,他也必须要告诉马龙——


“我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


 


 


他走过去,想把马龙抱在怀里。




可马龙却一把推开了他。面对他诧异的眼神,马龙决绝又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来,“晚了。”




“你来不及了,继科儿。”


 


 


两个人临分开之前,马龙轻轻地拍了两下张继科的脸颊,他凑到张继科的耳朵边上,一字一顿地说,“张继科,你就是个包子。”


 


 


13.


 


 


马龙说不准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张继科的,那实在是太久远了。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是单恋,在他的意识里,张继科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大学的时候,马龙独自在外面租房子住。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电闪雷鸣的,又正好赶上停电。马龙怕黑,就给张继科打了一个电话,说屋子里头黑漆漆的像是闹鬼。马龙本来只想和张继科抱怨抱怨,没想到在他睡觉以前,张继科却赶了过来。


 


他裹着一身的风和雨,骑了半个多小时的单车过来,就是为了陪伴着他让他不要害怕。


 


那个时候马龙想,就是他了。


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马龙向来活得通透,就像他知道张继科对他的爱意,也知道张继科因为爱他而生出来的恐惧。张继科不敢主动迈出这一步,那就由他来吧。可是他没有想到,小半生都活得肆意不羁无所畏惧的张继科,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表白就背着包裹跑到了上海去。


 


——张继科当真是一个包子。


 


 


他知道,张继科对他的态度向来是最温柔也最残忍。哪怕他闹了个哭天抢地,张继科也不会回来。所以他选择不言不语,就在这里等他。




哪怕张继科行了千万里,他马龙都等在这里。


马龙以为他迟早有一天会让张继科知道——


他从来都不是他的阴差阳错,不是他的南辕北辙。他是他人生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风景,是他的不问结果与不能失去。


 


可是直到收到了许昕的请柬,马龙才开始觉得恐惧。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如果继续什么都不做地干等,也许有一天,张继科就会爱上别人。就会带着一个漂亮的妻子和像他一样可爱的孩子回来。


 


马龙跟许昕说,“我想试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我想试一次。”




许昕到底是五大三粗的直男一个,先前他完全没有发现马龙和张继科之间的猫腻儿。一下子听说最亲密的两个兄弟产生了这种感情,他先是长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了一阵以后还是表示理解和支持。


 


不仅如此,他还慷慨地把自己的未婚妻借出来演出这场戏。


 


 



 


 


婚礼的前一天,张继科做了一场很长很美的梦。




梦里他和马龙都是少年人的模样。他们头抵着头,坐在充满阳光的教室里读书。那时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种宁静时光的难能可贵,总是眼睁睁地看着它虚度过去。现在看来,当年和马龙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才是真正的千金都换不回。


 


梦结束的时候,他也跟着醒了过来。




当时只有凌晨三点,婚礼的时间在早上八点。他没敢再睡了,凝视着钟表的秒针,一圈一圈地数着时间。


 


 


小半宿都没有睡的结果就是,他的黑眼圈更严重了,人也显得萎靡又没有精神,就连剪裁得体的燕尾服都没办法提起他的精气神儿。




他自我嫌弃了一会儿,又觉得没啥所谓了。


反正他也根本不想盛装出席这场错过马龙的典礼。


 


 


伴郎他是不想当了,本来想着干脆就不去了,但是他又实在不想缺席马龙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张继科想着,哪怕亲眼看一眼他说我愿意的样子呢。




张继科打了一辆车,坐在后座上,他的思绪千回百转。忽而想着到了以后干脆就来一出抢亲吧。别的什么都不管,冲上去拽着马龙就走。他要是不愿意走,那就打晕了拖着他走。忽而又想着一会儿一定要给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然后他就滚回上海去,再也不回来。


 


 


张继科来得挺巧,刚一迈进礼堂,就听到证婚人说,“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张继科不愿意看到这幅画面,刚想把眼睛别开。就见那个被红领结衬得愈发白净的人,正一脸笑容地站在证婚人旁边。


 


我靠,什么情况,说好的新郎呢?




张继科又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新娘还是那个新娘。新郎也还是他的兄弟,却不是马龙。




有汹涌的情绪在撞击着他的胸腔,一时间,他腿软得差点就要站不住。




他什么都想明白了。


包括马龙对他拐弯抹角的心意,包括马龙费尽心思,辛苦演出的小把戏。


 


此时此刻,张继科只想高唱一首《演员》。


 


 


他等着的那颗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可他的心里却开出了一朵七彩的花。